毛小方带着几个徒弟回到伏羲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大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门槛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
马小海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师父,你出门的时候没关灯吗?”
郁达初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如常的师父,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坏笑,压低声音接了一句:
“这还用说,肯定是师姑带着小师弟过来了。”
他说完还故意朝毛小方那边瞟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毛小方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根微微发热,明明没做亏心事,可被徒弟这么一调侃,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转头瞪了郁达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思。
郁达初缩了缩脖子,立马转过头去,假装在打量路边的墙根,可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毛小方没有再多说什么,加快了脚步跨过门槛。
大堂里的灯果然亮着,李舒翳坐在桌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层隐隐的担忧才像是被什么熨平了。
李瑾方坐在她旁边,小手撑着下巴,听到动静也抬起了头,小脸上带着困意却硬撑着没打哈欠。
毛小方走到桌前:
“师妹,瑾方,你们怎么过来了?”
李舒翳站起身:
“我听阿进说镇上又闹僵尸了,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师兄,你出门怎么不叫上我?”
毛小方被她这么一问,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责备,可那种被惦记着的感觉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放轻了几分:
“我看到天色太晚了,不想打扰你了。”
旁边的郁达初听着师父柔和的语气忍不住“啧啧”了两声,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
毛小方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郁达初好像皮痒了。
郁达初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连忙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又亮又殷勤:
“师父,我和师兄师妹都累了一晚上了,我们先进去睡觉了,你和师姑慢慢聊,不着急啊。”
马小海虽然迟钝了些,可这种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连忙跟着点头:
“对对对,师父,你们慢慢聊,我们先进去了。”
雷秀站在两人身后,也轻轻点了点头:
“师父,我们先进去了。”
三人说完也不等毛小方回应,转身就往内堂走。
郁达初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捞起还坐在椅子上的李瑾方,像是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夹在腋下带走了。
李瑾方被他夹着,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含混地喊了句“二师兄你放我下来”,可郁达初充耳不闻,脚步还加快了,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李舒翳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初有时候还挺机灵的。”
毛小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就剩这几分机灵劲了,其余都是懒骨头。”
李舒翳听到他这话,忍不住捂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被夜风拂过的风铃。
毛小方抬眼看向她,这才注意到她明显是匆忙赶来的,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脸上脂粉未施。
可在灯下这样看去,却比平日里那些精心打扮的模样更让他移不开眼。
少了那些修饰,她整个人反而透出一种毫不设防的、真实的柔软。
他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点不自在压在杯沿后面。
李舒翳没有察觉他那一瞬间的失神,她已经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
“师兄,你找到那个僵尸了吗?”
毛小方摇了摇头:
“没有。有村民看到他往镇外的废弃义庄去了,可我带着阿海他们过去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事,
“不过那个僵尸有些奇怪。”
李舒翳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奇怪了?”
“那是一只迟钝僵尸。”
李舒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说法勾起了什么回忆:
“迟钝僵尸?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真有这样奇怪的僵尸。”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而且他去了剧院之后,用了迟钝气却没有伤害剧团的人,只是掀开他们的衣服查看胸口。”
李舒翳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她想到剧团里还有雷秀和其他几个年轻女眷:
“那阿秀有没有事?”
“没有。那个僵尸只查看了男人的胸口。”
毛小方的语气平稳。
李舒翳听到这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下来。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送易小龙投胎时他眼神里那一瞬间的飘忽,还有迟钝僵尸在戏台上掀人衣服查看胸口的举动。
这两件事在她脑海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两颗被扔进同一个碗里的棋子,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毛小方,语气带着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笃定:
“师兄,我现在怀疑易小龙没有入阴间。”
毛小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师妹,你为什么这么想?”
“掀衣服,查看胸口。”
李舒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和我们上次找凶手的方式不是一样吗?易小龙临死前说过,他用簪子刺过凶手胸口,那个迟钝僵尸在剧团做的事情,和我们在找人验伤完全一致。”
毛小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把这条线索放进整个画面里比对:
“没错,可凶手不是已经确定了吗?易小龙也亲手报了仇。”
李舒翳的目光没有移开: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易小龙不对劲吗?他听你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毛小方记得,当时他觉得那只是错觉。
可此刻被李舒翳这么一提,那个被忽略的细节又重新浮了上来。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没错,但是那天是我亲自送他下了阴司路。”
“下了阴司路不代表不能重新回到阳间。”
李舒翳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怀疑靓少辉不是真正的凶手,所以易小龙回来了。那个迟钝僵尸,就是他的帮手。”
毛小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灯下,指尖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原位。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师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们明天去找宋队长,看一下靓少辉的尸体。”
“嗯,确定一下靓少辉胸口有没有伤口。”
李舒翳接过话头,
“再问一下阿海他们,最近剧团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一件事,”
毛小方的语气沉了几分,
“要尽快找到易小龙。他已经生出心魔了,错过了最后的投胎的机会,又在阳间滞留了这么久,他的执念只会越来越深。再拖下去,恐怕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李舒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跳动的烛火上:
“我们守在剧团附近,他一定会出现。他既然找了帮手来查凶手,就说明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不会甘心就这么走的。”
毛小方点了点头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舒翳也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没有反驳毛小方要她休息的话,只是认真又执拗的看着毛小方:
“师兄,如果有下一次,我希望你带上我。要不然,我会担心。”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没有要求,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陈述。
毛小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被烛火映得温润的、带着一点固执的眸子,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晚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多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那个动作很轻,却又异常坚定。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隔着两层衣料,沉稳而有力。
“下次我会带上你,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毛小方的话很轻,里面的意义却很重。
李舒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种被接住之后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