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双手托着罗盘,指尖稳住天池,绕了戏院内外走了三圈。
罗盘上的指针先是微微颤动,随即猛地一抖,直直地指向后台方向。
他脚步一顿,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那道半旧的蓝布帘,落在供桌上那尊新换的华光仙师像上。
像前还燃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无风的室内凝成一道细细的线。
“真厉害,”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有华光先师镇着,这儿的阴风还这么重。”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神像:
“师兄,易小龙的鬼魂很厉害?”
毛小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头看了看罗盘,确认指针的方向没再变化,才收起罗盘,语气沉了几分:
“连华光仙师都镇不住,估计有点道行了。”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马小海和雷秀:
“阿海,阿秀,你们回道堂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在这儿做法事。”
“是,师父。”
两人齐声应下。
郁达初连忙凑上前,指了指自己:
“师父,那我呢?”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留在这儿,千万别走开。”
郁达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不会吧?我一个人留下来?”
毛小方反问:
“那你想干什么?”
郁达初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理直气壮的理由:
“没什么,就是想先送阿宁回去。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万一遇上什么事——”
舒宁在旁边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又不怕,你送我干什么?”
郁达初急了,声音又快又低:
“不是啊,我是怕易小龙害过棠嫂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李舒翳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阿初,你害怕了就直说,别拿舒小姐当借口。”
李瑾方也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
“对啊二师兄,你害怕吗?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啊。”
郁达初被两个人接连拆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
“谁害怕了!我郁达初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舒宁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朝毛小方点了下头:
“毛师傅,我自己回去行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道堂。”
他说完,带着李舒翳和马小海几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后台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郁达初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着那道蓝布帘重新垂下来,才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压低了的哀嚎:
“真这么残忍呢,扔下我一个人在这!”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台里荡了一下,没有人回应,只有供桌上那三炷香还在静静地燃着,香灰落了一小截。
——
出了剧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舒宁朝几人道了别,转身往报社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看来真的没被今晚上的事吓到。
毛小方一行人沿着街巷往伏羲堂的方向走了大约半条街,雷秀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来,攥了攥衣角,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师父……我还是回剧院吧。二师兄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毛小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马小海也跟着停了下来,看了看雷秀,又看了看毛小方,开口道:
“师父,我和阿秀一起回剧院。阿初那小子一个人待着,万一真出什么事,好歹也有个照应。”
毛小方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回去吧。”
雷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谢谢师父,谢谢大师兄。”
马小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走吧,回剧院。”
两人转身快步朝来路走去,雷秀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轻;马小海跟在她身后半步,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护着她。
毛小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他们,阿初才没得长进。”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师兄,说的你能狠心管教阿初一样?”
毛小方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瑾方在旁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对啊,师父就是一个慈父,根本下不了狠心。”
毛小方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接连堵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闷声道:
“慈父?我……我真的有这么心软?”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张同时点头的脸,一个带着笑,一个带着认真,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要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咳了一声:
“下次阿初再闯祸,我肯定会严厉教育他的。”
李舒翳悠悠地接道:
“下次一定。”
李瑾方也跟着点头:
“姐姐说得对,下次一定。”
毛小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怎么接都不太对,只好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灯笼。
李舒翳看他那副模样,到底不忍心再逗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也恢复了正经:
“好了,快点回去拿法器吧。阿海他们还在剧院等着呢,师兄不是说易小龙有点道行吗?”
毛小方顺着她的话接了回来,声音也稳了几分:
“嗯,我们速度快点。”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伏羲堂的方向走去。
——
剧院里比方才更安静了。
毛小方他们一走,那种方才被说话声压下去的阴冷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回来。
郁达初抱着胳膊站在后台中央,只觉得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靠近。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从墙角的道具箱里抄起一根用来演武戏的木棍,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四周。
供桌上的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地上升,在某个他看不见的高度散开,消失在了阴影里。
他正盯着那三炷香出神,忽然感觉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没什么力道,动作也谈不上重,可在空无一人的后台里,这一拍简直像一把刀划破了夜色。
郁达初本能地转身,手里的木棍带着一股狠劲朝身后挥去,然后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马小海握着那根木棍,往旁边偏了一下,没让棍头擦到他的脸:
“阿初,亏我还担心你害怕回来陪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郁达初看清来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长出一口气:
“师兄……是你啊。”他这才注意到雷秀也站在马小海身后,“还有阿秀。”
雷秀从马小海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郁达初脸上停了一下:
“二师兄,你发现什么了?”
郁达初把木棍拄在地上,摇了摇头:
“没有。你们回来正好,一起去看看。”
三人分头,沿着后台和戏台的边角慢慢走了一圈。
马小海走到易小龙那间化妆间门口,门帘还半挂着,他掀开一角探头往里看了看。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没有灰尘,铜镜擦得干干净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桌上正中央放着一块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易小龙的名字。
在昏暗中多看几眼,总觉得那牌位好像有些阴沉沉的。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旁边一件挂着的戏服上,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郁达初和雷秀还在前面,便伸手把那件戏服从挂钩上摘了下来,抖开,披到了自己身上。
靛蓝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衣角拖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垂落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化妆间,沿着走廊绕了半圈,正看到雷秀背对着他站在戏台边沿往下张望。
他便悄悄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雷秀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整个人猛地一僵,转身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退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道具箱子绊倒:
“救命啊!有鬼啊!”
郁达初听到动静,几步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的木棍已经举了起来:
“阿秀!怎么了?”
雷秀死死指着前面那个穿着戏服的身影:
“有鬼呀!”
郁达初二话不说,抡起木棍就朝那身影打去。
那身影一下子没躲掉,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才终于开口:
“别打了!是我!”
他的声音被戏服的领子闷住了一半,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郁达初的棍子顿在半空中,雷秀的惊呼也卡在了喉咙里。
两个人同时瞪大眼睛,齐声喊道:
“大师兄?!”
马小海把那件戏服掀开一角,露出自己的脸,另一只手还揉着被打到的小臂,龇牙咧嘴道:
“哎呀喂……跟你玩玩嘛,干什么这么大力气啊,哪有鬼啊。”
雷秀的脸还白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大师兄,你到底搞什么鬼啊!”
马小海见她当真被吓到了,连忙放下戏服,语气软了几分:
“跟你开个玩笑嘛。我怎么知道你怕鬼啊,跟你玩一玩而已。”
郁达初把木棍往地上一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师兄,你什么不好玩玩这个。你要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师父明天回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鬼影出现在了他们附近。
易小龙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身形半透明,惨白的面容在昏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郁达初身上,又掠过雷秀,最后定在了马小海身上。
那件靛蓝色的戏服正松松垮垮地披在马小海肩头,袖口垂落,衣摆拖地,领口的金线纹样在昏暗的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易小龙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红色从眼白开始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浸透,将原本清明的瞳孔染成一片暗沉的、带着怒意的赤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与执拗:
“……他竟然拿了我的戏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