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一直知道李家产业多,可今天跟着李舒翳巡查甘田镇的几家铺子,他才知道“多”这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光是在这小小一个甘田镇,李家的产业便几乎覆盖了衣食住行的所有行当。
东街的布庄、西街的米铺、镇口的杂货行、巷尾的茶叶铺,甚至连合兴楼隔壁那家专门卖笔墨纸砚的文房铺子,门口挂着的也是“李记”的招牌。
每一家铺子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伙计们手脚麻利,账目清清楚楚,一看就是有规矩的。
毛小方跟在李舒翳身后,走进最后一家洋行时,目光从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洋货上扫过,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光是甘田镇这一处,李家的产业便已是让人咂舌的规模。
他从前知道师妹家里经商,家底殷实,可此刻亲眼看到这些,心里还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头一次这般真切地意识到,她是被锦衣玉食养大的大小姐,是这些铺子背后真正的当家人。
以她的家世和本事,什么样的世家公子找不着?
可她偏偏留在了这个小镇,留在了他身边,陪他吃粗茶淡饭,陪他对付邪魅,陪他出生入死,从未抱怨过半句。
她本不必吃这些苦的,可她却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毛小方看着身旁这道藕荷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可那种感觉太满,满到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始看铺子的风水格局。
他做事向来认真,从门口朝向到货架摆放,从柜台位置到后院的通风口,都一一仔细看过,一边看一边和李舒翳、李瑾方解说。
两人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风水上的说法在前面的铺子里已经听过,可毛小方每次讲解都会根据具体格局做些调整,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十分捧场。
毛小方讲完一处,回头看了一眼李舒翳。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垂落的发丝上,将她眼底那层专注的光映得格外分明。
他心里那团刚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转回头,继续指下一处风水要害。
等他讲完最后一家铺子,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李舒翳从掌柜手里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合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师兄,辛苦你一上午了。中午我们去合兴楼吃饭吧。”
她说着,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毛小方被她这动作弄得心里又是一软,可他有些不放心伏羲堂那边。
郁达初今天该照看黑玫瑰,可那小子做事向来不太牢靠,指不定又偷懒跑了。
可转念一想,伏羲堂还有马小海和雷秀在,一个稳重,一个细心,有他们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李瑾方见师父还在沉思,连忙补了一句:
“师父,我饿了。你前面也没说回去吃饭,师兄肯定没做我们的饭。”
毛小方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李舒翳带笑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
合兴楼里今日人也不少,一楼大堂坐了大半,二楼倒是清净些。
毛小方三人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李舒翳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点了几样毛小方爱吃的菜,又给李瑾方加了一道他喜欢的糖醋排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菜刚点完,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毛小方抬眼望去,就看到宋学良和宋子隆正引着庆凤凰剧团一行人上了二楼。
剧团的人虽没穿戏服,可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戏台上练出来的利落,一上楼便将二楼的气场都带得热闹了几分。
叶天成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和宋学良说着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二楼,然后停在了窗边那张桌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跟宋学良低声说了几句,又和剧团的人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朝毛小方那桌走了过来。
“师兄!真巧,又见面了。”
叶天成走到桌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热络,
“我还说这两天忙完要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毛小方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天成,你也来吃饭。快坐。”
叶天成也不客气,在毛小方旁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对面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李舒翳正端着茶壶倒茶,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温婉又利落;李瑾方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捧着茶杯喝水,亮晶晶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叶天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毛小方的座位下意识地偏向了那个女子;而那女子也和毛小方十分亲密的样子;而那个孩子眉眼间和两人有几分相似。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师兄,这两位难不成是嫂夫人和你儿子?没想到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毛小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他下意识地看了李舒翳一眼,像是怕她介意。
李舒翳手里的茶壶也停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可她只是垂下眼帘,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倒是李瑾方最先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放下杯子,看看另外几人,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却也没开口。
毛小方连忙清了清嗓子:
“天成,不要胡说。这是我师妹,那是我小徒弟。”
他说完,又怕叶天成不信,补了一句,
“我师妹姓李,和我是龙虎山同门,瑾方是她的养弟,如今拜入我门下学道。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叶天成看着他那副急着解释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李舒翳虽然脸红却始终没有开口撇清的模样,心里那点猜测反而更笃定了。
他笑着拍了拍毛小方的肩膀:
“哎呦,我这说错话了,对不住了。该罚该罚!”
他说着,朝站在不远处的伙计招了招手,
“伙计,这桌加一副碗筷,再上壶好酒!今天这顿我请,就当是给师兄赔罪了。”
毛小方正要开口推辞,旁边的李舒翳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她放下茶壶,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拒绝的从容:
“叶班主,不知者不怪。再说你来了甘田镇,师兄是地主,怎么也不能让你请。”
她说着,又跟伙计报了几个下酒的菜,
“今天这顿我们做东,你和师兄好好喝几杯。”
毛小方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没错,天成,好歹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叶天成看着两人这一唱一和的默契,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
他端起酒杯,笑得意味深长: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酒菜很快上了桌,李瑾方机灵得很,不等师父开口,便拿起酒壶,先给毛小方斟了一杯,又给叶天成斟了一杯:
“师父,师叔,喝酒。”
他斟酒的动作虽还稚嫩,却格外稳当,没有洒出一滴。
叶天成看着他又看了看毛小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师兄,你这小徒弟收得真好。机灵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
毛小方伸手摸了摸李瑾方的头:
“我也觉得瑾方懂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李舒翳那边飘了一下。
瑾方是她的弟弟,也是她教得好。
李舒翳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眼,桌下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还有外人在。
毛小方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点温度像是被什么留住了,一直暖到心里。
酒过三巡,毛小方和叶天成聊起了旧事。
戏班里的日子苦,可也有趣,那些年少时的糗事和辛酸,如今说起来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叶天成走南闯北多年,见识广博,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和见闻,总能逗得满桌人发笑。
李舒翳偶尔也插几句,她对商路和各地的人情往来了解不少,和叶天成聊起来竟也有来有往,半点不生疏。
叶天成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笑着又多劝了几杯酒。
一顿饭宾主尽欢。
直到散席时,叶天成问了毛小方门下几位徒弟,特地送了他六张戏票,要他一定来捧场。
毛小方接过票,笑着应下。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桌上几只空杯映出细碎的光。
李舒翳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替李瑾方擦嘴角沾到的糖醋汁,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毛小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忽然就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像秋天的叶子落进水面,不声不响,却稳稳地停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