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缓缓收功,指尖最后一缕法力没入李舒翳的后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终于放下心来的放松。
李舒翳也睁开了眼睛,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
她刚要下床,脚下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姐姐!”
李瑾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紧张,
“你慢点!刚疗完伤不能急着动。”
李舒翳站稳了身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就是腿有点麻。”
毛小方没有接话。
他伸手搭上她的脉门,三指轻按,凝神细诊了片刻,才收回手,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内伤已经稳住了,淤血也化了大半。”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关切,
“师妹,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按时吃,不要又因为怕苦就不喝。”
李舒翳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带着几分不服气地反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苦药我哪次没喝?”
李瑾方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
“师父,不如就在伏羲堂熬药,然后你定时盯着姐姐喝药。要不然姐姐肯定不会按时喝药的。”
“李瑾方!”李舒翳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悄悄红了,“你少胡说。”
毛小方看着姐弟俩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低头写起了药方,边写边说:
“瑾方的办法不错。师妹,你还是定时来伏羲堂喝药吧,我亲自看着你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舒翳脸上,眼底带着一丝促狭,
“我会给你准备好蜜饯的。”
李舒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师兄!你还取笑我!”
她伸手就想去打他一下,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是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气恼,可更多的是几分羞意。
毛小方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逗她,将写好的药方吹了吹墨,递给李瑾方:
“瑾方,你去抓药。按方子上的量,别抓错了。”
李瑾方接过药方,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父。”
他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房间,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毛小方站在桌边,看着李瑾方跑远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目光认真地落在李舒翳身上。
“师妹。”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今天太冲动了。”
李舒翳原本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毛小方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他没有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我不想你为任何人挡伤,包括我在内。而且挡在我面前不是最好的办法,你受伤了,我反而更担心。”
李舒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分玩笑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坦然而真诚: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第一反应就是不想让你受伤。”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没有修饰,没有掩饰,就那么直白地摆在了他面前。
毛小方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就好像她为他挡伤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胸口那团暖意涌上来,堵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师妹,我知道你不想我受伤。可我也不想你受伤。”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
“答应我,下次一定要以自己为主。别再为了任何人冒这种险了。”
李舒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心里又软又酸。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在意到她受一点伤他都坐立不安。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答应你。”
可她心里也在想,如果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她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吗?
她不敢保证。
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先答应下来。
毛小方见她点头,总算满意了。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烛火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他们酝酿着什么。
毛小方低下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不好了!”
郁达初一头冲了进来,声音又急又慌:
“师妹收拾行李离开伏羲堂了!”
毛小方猛地转过身,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阿秀为什么要离开?”
郁达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面对大人的质问。
李舒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她走上前来,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果断:
“师兄,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雷秀找回来。其他的事,等她回来了再说。”
郁达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对对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师妹!”
毛小方看着他,语气又沉又硬:
“那你还不去找?”
郁达初缩了缩脖子:
“师兄已经去了……我就不用再去了吧?我怕师妹误会。”
毛小方想起晚上那出当众告白的闹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让他这个当师父的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李舒翳看了郁达初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着桌沿慢慢往外走:
“那我们出去等阿海回来。”
———
大堂里,烛火通明。
毛小方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的方向,盼着马小海能把雷秀带回来。
李舒翳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李瑾方挨着她坐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也一直盯着门口。
郁达初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小海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气息还没喘匀:
“师父……”
毛小方站起身:
“阿秀怎么样了?”
马小海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她和旺财在一起,死也不肯回来。阿初也不肯去找她,我没办法,只能把发夹给她,说好明天再去看她。”
毛小方抓住了关键词:
“发夹?”
马小海点了点头:
“对,就是一个水晶发夹。阿秀很珍惜那个发夹。”
听到说起发夹,郁达初的头更低了。
李舒翳发现了郁达初的一场:
“阿初,那个发夹是你送的?”
马小海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阿初,你都送了阿秀发夹,为什么还说不喜欢她?”
郁达初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脸上又红又白。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和辩解:
“我……我就是因为师妹帮过我一次,随便挑了份礼物送她,哪知道她会误会?早知道就不送了。”
“随便挑的?”
李舒翳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认同,
“你随便挑的礼物,阿秀却那么珍惜。你不喜欢她可以,但你不能伤害她。”
李瑾方也跟着帮腔:
“二师兄,你这样太对不起师姐了。”
郁达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不想的。可我确实不喜欢她,总不能勉强自己接受吧?那样更不负责。”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马小海本想再责备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郁达初说的是实话。
感情这种事,确实勉强不来。
毛小方坐在主位上,看着几个徒弟各怀心思的模样,叹了口气: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何物……为何物……”
他本就不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诗词,一时忘了后面的句子,卡在了那里。
郁达初本能地接了一句:
“直教人生死相许啊,师父。”
毛小方瞪了他一眼:
“你还这么多废话?阿秀之所以走就是因为你!”
郁达初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不能怪我啊,我又没说什么,是她自己想多了嘛……”
“虽然是人家一厢情愿,”
毛小方的语气沉了几分,
“你也不能这样对人家。你哪怕好好说,也不至于让她离开伏羲堂。”
郁达初低下头,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黑玫瑰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等她把木盆放下,就伸手去拉毛小方:
“来,坐下,我给你洗脚。”
毛小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还看了下李舒翳:
“玫瑰姑娘,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忙别的!”
黑玫瑰被他拒绝,也没有纠缠,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去洗厕所。”
“好好好。”
毛小方连连点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郁达初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师父,虽然人家一厢情愿,你就这么对她啊?”
毛小方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胡说什么呢?”
“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在这反复琢磨师父你刚才对我的教训嘛。”
郁达初一边往后退,一边赔着笑,试图用恭维蒙混过关。
毛小方没接话,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教训是吧?”
那个笑容让郁达初的脊背一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毛小方已经转身拿起供桌上的戒尺,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师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郁达初扭头就想跑,可大堂就这么大,他跑了没两步就被堵了回来。
戒尺落下,干脆利落。
“教训是吧?”
毛小方声音淡淡的。
“不是啊师父——哎哟!”
郁达初捂着屁股连连跳脚,眼巴巴地向李舒翳求救:
“师姑!救我——”
李舒翳端着茶杯,目光温柔地落在杯沿上,仿佛那上面有朵花。
她没想阻止师兄,郁达初最近确实该被教训一下了。
郁达初又转头看向马小海:
“师兄!”
马小海正抬头研究房梁上的木纹,眼神专注得像在读一本经书。
郁达初绝望地转向李瑾方:
“小师弟——”
李瑾方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小声嘀咕:
“二师兄你自求多福吧,我可不敢惹师父不高兴。”
郁达初彻底放弃了,扭头就想跑,可毛小方的戒尺已经落了下来,一下接一下,清脆响亮。
大堂里,只听得见郁达初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交替响起,在秋夜里格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