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的电话是十一点过打来的,通了一分四十秒,大半时间在听,从头到尾只说了四个字,验证完成。
电话被扣回桌角,从此再没人打来。
安全屋里只亮着一盏鹅颈台灯,光压在桌面上,报告摊在光圈正中,这是第三份,封面只有实验室自己的编号,没有机构章,也没有来处。
主灯没开,里屋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地板上,细长一条。
挂钟走过十点四十,走过十一点,又走过十一点二十。
一个小时,他一页没再翻。
这一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不按次序,也用不着按次序。
他把台灯的火苗拧小了两格,报告的边缘跟着暗下去,他也没拧回来。
有的数字,暗一点的光看着反而更清楚。
窗外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影子从左往右走,又熄掉。
他等灯灭了三秒,起身走到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街上是空的,车已经拐上了主路。
他放下帘子,进里屋,反手带上门。
掌心在空中摊开,一翻,一瓶酒出现在手里。
飞天,包装纸完好,棉纸当年怎么折的现在还怎么折着,酒身的日期是一九八六年。
空间里躺着这样的酒一百二十瓶,进去那天数得清清楚楚,十年里拿出来的这是第五瓶。
第一瓶,喝在十七箱图纸进空间的那天夜里。
第四瓶,开在砷化镓验收通过那晚,那晚桌上多摆了一只杯子,对着空椅子。
他抱着酒回到外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杯子,倒了半杯。
酒没急着喝,他重新坐回报告对面。
“弹射器,五年。”
他看着杯里的酒。
“从十七箱图纸,到程老在那条船上点头,五年。”
“隐身涂层,一年十一个月。”
从拿到清单到验证完成,不到两年。
两年是赵磊自己立的期限,七轮失败吃掉了第一年,最后一个月,是靠一炉八百次循环抢回来的。
九十六点七,这个数不是林渊写的,是六块样板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他举杯,手腕停在半空。
“这一杯,先敬那七轮失败。”
仰头喝下去,酒线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第二杯倒上。
“这一杯,敬四十八页。”
他停了停。
“别人厂里待了十五年,一张纸没带出来,在这里两年,手写四十八页笔记,纸还锁在我柜子里,一页不少。”
“还有那块九十四点一。”
他又开口。
“四块漂亮,低的这块同样金贵,就是它,把工艺窗口从建议变成了必须。”
“粉体预烧高十度,一批成品就偏一线,这道口子堵在实验室,堵的还是样板,堵不住,到了产线,废的就是一批一批的飞机料。”
这杯也干了,杯子放下,他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太平洋的图,海面上两道油笔画的航线。
他看了一阵,抬手点在图东边的一个位置上。
“第一项,刘伟的砷化镓,上半年在产线上钉死了。”
“第二项,今晚在桌上。”
“三星清单,三去其二。”
他收回手,转回桌边。
“剩一项,在苏黎城,施密特手里,最多再有一年半,复材落地,清单齐了。”
他走回座位,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了,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这杯不敬谁。”
他对空屋子丢下一句。
“今晚各干各的活,谁也不用谢。”
酒是一百二十瓶,事不止一百二十件。
有些事没有名字,也没有可以敬的人。
屋里静下来,只剩挂钟走字的声音。
他把报告重新拉到面前,第二遍通读,比第一遍慢。
厚度,附着力,热循环,一项一项,数字和他记忆里的打印稿全对得上。
第九页过后,停在第十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
他念出声。
“下一步,需将实验室工艺转化为生产工艺,建议建立中试规模生产线。”
念完,纸页放下,他靠回椅背。
中试线。
“中试线要烧结炉,要制粉线,要喷涂工位,保守二十个人。”
他掰着指头算。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二十张嘴。”
“建在美国?”
他问空屋子,又自己接上。
“制粉线一建,粉从哪来?金湾实验室。工艺文件从哪来?也是金湾。线的进料和实验室的出料,头尾一接,中间画条线,谁都读得懂。”
“暴风之眼三十六个人,莎拉那个女人不需要搜查令,一份工业园区普查就够了。”
“一台工业级烧结炉,一条陶瓷粉体产线,这两笔怎么跟税务局交代,跟消防规范交代,跟邻居交代?”
“民企不建线,是故事,建了,故事就成账本。”
还有一层账。
改性剂那种中间体,赵磊自己开单,自己动手配,从不离那间通风橱,线建起来,他的手不在,第一炉就得熄。
他提笔,在报告扉页上写了三个字,建线。
又写一行,建在哪。
笔停住。
“文件能进。”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一次五箱,十箱,海关拦不住,文件过海,配方过海,粉体工艺过海,这些都不成问题。”
“可线装不进去,一百个立方,装不进一条产线。”
炉子可以在家里订,钢可以在家里轧,图纸跟着文件走。
唯一运不过去的,是手。
工艺纪律长在人手上,把手拿掉,剩下的只是一堆参数。
“难的是人。”
他放下笔。
“线画出来,炉子立起来,人不过去,就是一堆铁皮和管子。”
“而赵磊现在回不去,当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自己,现在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拿什么去面对那边的人,一纸迟到多年的传票?”
“所以人得从家里来,线和得一起回去,国内能接这门手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文件先落在谁手上,这才是真问题。”
这个问题,他一个人解不了。
三星清单是那边发的,中试线的答案,同样要问那边。
线要建在最需要它的地方,最需要它的地方,恰恰是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赵磊的两年之期,从今晚算,还剩十个月。
十个月钉死工艺窗口,来得及,窗口钉死了再谈人,那是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还是中试线。
线不能出现在美国,文件不能留在苏黎城,剩下的,是家里那片地。
建在家里,建在哪座城?图纸谁画?命令谁下?接收的人是谁?
三个问题,没有一个能写在纸上。
他抽出一张信纸,想了想,落下一行字。
工艺窗口四个月,届时请示。
中试线建议建在国内,选址、人员,请早做安排。
写完,从头看了一遍,信纸对折,再对折,收进外套内袋。
这封信不走任何邮箱,不走任何电话线。
它只有一条路,回那边,进程老手里。
报告有三份,今晚过后,知道的人是两个。
程老,会是第三个。
他把报告合拢,对齐,封面扣下,最后一行压在最底下,推回抽屉,锁拧了两道。
“三星清单,完成两项。”
他起身,关掉台灯。
黑暗里,只剩挂钟走字的声音。
他站着没动,手搭在抽屉上,隔了几秒,开口。
“中试线,不能建在美国。”
顿了顿。
“那,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