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德成从孙永珍那里借来一双崭新的布底戏鞋。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水,回到了富家大宅。
宅子里灯火通明,和他离开时的心境已是两个世界。
管家迎上来,看到他这副鬼样子,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老爷,您这是……”
富德成一把将他推开,晃晃悠悠的进了客厅。
他儿子富海川正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端着洋酒从楼上下来。
看到老爹的狼狈模样,他唇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酒杯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哟,爸。”
“您这是……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富德成胸口憋着一口气,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不知是因恐惧还是愤怒。
“给老子滚一边去!”
他嘶吼着,也不理会儿子脸上那玩味的笑。
他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反手把门重重甩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书房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
可富德成闻到的,却是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尿骚味,还有张家大宅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瘫在太师椅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声。
眼前晃动的全是血红的影子。
那个日本浪人脸上嗜血的狞笑。
张老八的小儿子被武士刀穿胸挑起时,那双圆睁着,充满不解的眼睛……
“祸不及妻儿……”
富德成低声念叨,后颈一阵发凉。
狗屁的规矩!
刘翔亭那条疯狗,傍上了日本人,彻底成了汉奸!
怎么办?
告诉徐望川?他都快死了,他的手下会为了一个地痞去得罪日本人?
别回头把自己也给装进棺材里。
那……红党?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富德成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跟那帮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搅合?
可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选择吗?
孙老五想投靠日本人,那不成真的汉奸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最终,一条疯狂却唯一可行的路,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借刀杀人。
富德成霍然起身。
他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径直推开了儿子富海川的卧室。
富海川正躺在床上看着小说。
见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小六,跟我来书房!”富德成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重。
富海川怔了一下。
他从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全然陌生的东西。
他合上书,跟着进了书房。
门被关上。
富德成的目光钉在儿子身上。
“爸,你到底怎么了?撞邪了?”
“小六,”富德成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小子跟燕京,清华那帮进步学生走得很近。”
富海川脸上戏谑的表情收敛了,眼神里透出戒备。
“你还用家里的钱和路子,帮过北平城里的地下党,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富海川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语调也跟着降了下来:“爸,你派人查我?”
“查你?”富德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子要是想弄你,你早进警察局了!还能在这跟我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满是走投无路的疲惫。
“小六,你老子……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富海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爹永远是在黑白两道间游刃有余,精于算计的富六爷。
何曾用过帮助这个词。
“刘翔亭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带着日本人把张老八全家都杀了,张老八的地盘和生意都是那姓刘的了。”
富德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有了日本人的撑腰,下个目标就是咱们家,我和孙永珍,明天约了他出来谈谈。”
富海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自己父亲,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浮起:“爸……你是想锄奸?和孙永珍一起?”
“锄奸?”富德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嘲,“我还没那个胆子。但我肯定会带人过去。”
“这年头,你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动手。刘翔亭现在有日本人撑腰,明天的见面,怕是个鸿门宴!”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富海川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红党!”富德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在东四六条的丹桂戏院,我和刘翔亭见面。”
“你再告诉他们,刘翔亭跟日本人交易的货藏在他北城根的仓库里!有枪,还有大量的药品!都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富海川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复兴社?张老八不就是他们杀的吗?他们专门干这个!”
“复兴社?”富德成冷笑,“姓徐的自己都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了,他手底下那帮人现在自保都来不及,谁有空管咱们这些人的死活?”
“再说了,落到他们手里,跟落到日本人手里有什么区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只有红党……只有他们,是真心想杀汉奸的。”
富德成看着儿子,目光里混杂着哀求与命令。
“小六,这是咱们富家唯一的机会。成了,刘翔亭死,咱们的家业保住了。败了……败了老子也认了,至少没把祖宗的脸丢尽!”
父亲眼底那种破釜沉舟的光芒,让富海川的心口一窒。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这件事,我会办妥。”
经由富海川那些进步同学的关系网,消息无声无息地传了出去。
在北平城地下的脉络里流动。
夜深了。
春华剃头铺的后门被轻轻敲响。
张萍接到接头信号后立马就过来了。
王兴远早已等在里屋,桌上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出什么事了?”张萍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兴远将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纸条推了过去。
上面的内容,正是富德成让儿子传出来的消息。
“丹桂戏院,东四六条……这是青帮在火并?”张萍看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不止是火并。”王兴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洞察力,“刘翔亭投靠了日本人,富德成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想借我们的刀,杀人保命。”
“好一招祸水东引。”张萍冷哼一声,“他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帮他这个忙?”
“因为刘翔亭的仓库里,有我们急需的药和武器。”王兴远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更重要的是,富德成这个人,还有用。”
“他不像刘翔亭,心里还有一根底线。留着他,比让日本人彻底掌控北平的地下势力要好得多。”
“但是,老王即使刘翔亭倒了,日后的形势也难免保证他富德成不是下一个刘翔亭!”
“那是之后的事,但眼下这批药和武器是咱们地下组织急需的,有了这些,未来的潜伏日子也不会难过!”
他看向张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从徐望川那里,探一探北平站对他和孙永珍的态度。万一北平站也要对他动手,我们不能白白给徐望川做了嫁衣。”
王兴远站起身,在小屋里踱步。
“这场戏,唱戏的是青帮,看戏的是日本人和我们。”
“但谁也保不准,徐望川那个疯子,会不会从观众变成另一个唱戏的。”
“告诉他,富德成被日本人逼急了。就这一句,看他反应。”
张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拉了拉头上的黑布,转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