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晨报》头版那几个黑体大字格外扎眼。
亨得利遭难,无辜店员命丧火海;特务处介入,疑有乱党纵火夺财。
徐望川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马三办这种事儿确实有一手,把屎盆子扣得严丝合缝,既把自己摘干净了,又给了特务处介入的完美借口。
还没等他把那口茶咽下去,白世维推门进来,脸色古怪。
“市党部那边来电话了。”白世维把一份公函拍在桌上,“说是社会局牵头,搞了个慰问团,要来协和医院看望那位‘幸存者’。带头的是北平慈善总会的理事,叫沈玉兰。”
徐望川眉头一皱。
这也太快了。
报纸刚发,慰问团就到,这帮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拦不住?”徐望川问。
“拦不住。”白世维点了点那份公函,“人家带了记者,还有袁市长的手谕。咱们要是硬拦,明天的报纸标题就是特务处跋扈欺民。”
徐望川啧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
“行吧,那就去会会这位沈大善人。告诉宫九,戏演足点,别让人觉得咱们这儿是菜市场,谁想进就能进。”
……
协和医院三楼,特护病房外。
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荷枪实弹的川军兄弟,那股肃杀劲儿把路过的小护士吓得贴着墙根走。
宫九像尊门神一样堵在病房门口,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脸凶相。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他对面站着个女人。
徐望川刚从楼梯拐角出来,眼睛就是一亮。
那是种很标准的东方古典美。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旗袍,外面披着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如果不看脸,光看这身段,那是标准的S型,该有的地方都有,而且是很夸张的那种丰腴。
三十岁上下,正是熟透了的年纪。
如果说顾珂若是那种带刺的野玫瑰,那眼前这位就是养在温室里、雍容华贵的牡丹。
御姐啊。
徐望川心里吹了声口哨。这身材,这气质,放在后世那就是妥妥的一线明星。
“这位长官。”女人声音温婉,透着股江南水乡的软糯,“我们是代表社会各界来慰问伤者的。这是市党部的批文,请您通融。”
宫九眼皮都没抬:“天王老子的批文也不行。长官有令,这里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老九演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徐望川在心里给宫九点了个赞,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恼怒的表情,大步走上前去。
“胡闹!”
他一巴掌拍在宫九肩膀上,力度适中,声音却很大,“怎么跟沈理事说话呢?人家是来做善事的,你把枪亮出来吓唬谁?”
宫九立马立正低头:“报告专员,职责所在。”
徐望川转过身,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作春风般的微笑,甚至还带了点年轻官员特有的殷勤。
“沈小姐,手下人不懂事,让你受惊了。”徐望川伸出手,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沈玉兰脸上停留了两秒,“鄙人徐望川,暂代北平站事务。”
沈玉兰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这么年轻,还这么……热情。
她大方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徐站长客气了。”沈玉兰笑得无懈可击,“是我们冒昧打扰。只是听闻那位店员伤势严重,慈善总会想尽一份力。”
这手真软。
徐望川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把人往里请:“沈小姐心善,是北平百姓的福气。请。”
病房里充斥着苏打水和酒精的味道。
床上躺着个人,浑身缠满绷带,跟个木乃伊似的,只有鼻孔处插着根氧气管,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这是真的重伤员,不过是从北平站牢房里拉出来的,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沈玉兰站在床边,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悲悯。
“伤得这么重……”她拿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徐站长,大夫怎么说?还有醒过来的希望吗?”
徐望川叹了口气,给旁边的顾珂若使了个眼色。
顾珂若今天换了身护士装,手里拿着病历本,看到徐望川刚才握着那女人的手不放,心里早就不爽了,语气硬邦邦的。
“大夫说脑部受重创,还得看造化。刚才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胡话又晕过去了。”
“说了什么?”沈玉兰问得很自然,就像是随口关心。
顾珂若翻了翻病历,装作思考:“好像是说……城南……不对,好像又是说西边……我也没听清。”
这是提前对好的词,主打一个混乱。
沈玉兰还要再问,徐望川突然插话了。
“沈小姐是自己人,不妨事。”
徐望川摆摆手,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这人不仅仅是店员。昨晚我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他怀里揣着一份名单。虽然烧了一半,但剩下的内容……”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沈玉兰的反应。
沈玉兰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平静,只是此时气氛略显尴尬。
“徐站长,那我能给他拍张照片吗?”沈玉兰看到徐望川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轻声问。
这女人表现的不简单。难道她不是?徐望川出现了一丝疑惑。
“其实也没什么!这人和前两天王府井钟表行抢劫的案子有关。”徐望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这个假情报喂了过去,“基本证实亨得利钟表店是日本人的情报点。这小子命大,要是能醒过来,那就是指证日本人的铁证。”
沈玉兰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要严加保护。”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徐站长,这是慈善总会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他买点进口药,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沈小姐太客气了。”徐望川把支票推回去,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脉搏上搭了一下。
心跳很稳。
心理素质真好。
“药我们有。不过沈小姐这份心意,徐某记下了。”徐望川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带着那种男人看漂亮女人的欣赏,“改天要是有空,沈小姐可以来鄙人办公室坐坐,咱们探讨一下警民合作的事儿。”
顾珂若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玉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容依旧得体:“一定。那就不打扰徐专员办公了。”
送走沈玉兰,病房门刚关上,徐望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把手洗了。”顾珂若递过来一块湿毛巾,语气酸溜溜的,“摸够了没有?人家那是慈善家,不是给你消遣的。”
徐望川看着醋意正浓的顾珂若,接过毛巾,狠狠擦了两下。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查查她的底细,还有那个什么慈善总会。”
顾珂若一愣:“你怀疑她是……”
“我谁都怀疑。”徐望川点了根烟。
……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正拿着剪刀修理一盆松景。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机关长阁下……出事了。”
“古北口……我们在古北口的接应点,被人端了。中岛由纪夫的测绘小组……全员玉碎,无一生还。”
咔嚓。
松室孝良手里的剪刀一歪,那根精心养护的松枝,被齐根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