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刚刚答应完,外面的现场立马响起欢呼!那欢呼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阵雷。
看台上,观众席上,无数人低头看着手机直播,知道林夜要继续讲第四层了,那是情不自禁的兴奋。
姜艾薇和两个闺蜜挤在座位上,三个女孩凑在一个手机屏幕前,兴奋得不要不要的。
“还有第四层!他说还有第四层!”
“前面三层我都快听哭了,第四层得是什么样啊!”
“不管什么样,我都要听!今晚不睡了!”
白汐也掏出手机,看着直播间里的画面,她裹着外套,把裙子上的诗遮得严严实实。
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看着林夜站在玻璃前的侧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第四层……”她小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来。
但台上那俩人,更加懵逼了。
白芷鸢刚刚接完一句诗,正准备等萧砚舟回应。
结果萧砚舟迟迟没开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萧砚舟正侧着身子,目光投向台下。
而台下的人,也全都侧着身子,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这欢呼是干嘛呢?”白芷鸢皱着眉,低声问。
萧砚舟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给我们的。”
“我们也没念出个九分的诗句啊。”
“对啊,所以他们在欢呼什么?”
接着,二人看到了更离谱的一幕。
很多观众,刚刚还是扭着头看直播间方向,此刻干脆整个身子都侧坐过去,就留给台上一个侧脸。
仿佛那边才是舞台,而他们这边,只是一个背景板。
而且,每个人都在看手机,还带着耳机。
白芷鸢:“……这是看比赛吗?”
萧砚舟:“……看起来不像。”
更离谱的是,原来对着二人猛拍的各国摄像机,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侧面。
那些长枪短炮,那些摇臂轨道,那些原本对着舞台中央的机位,此刻全部调转方向,对准了同一个位置:直播间那面玻璃!!
白芷鸢和萧砚舟知道那里肯定有事,就是不知道啥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
主持风哥一看这架势,也是无语了。
这让自己怎么控场啊!!
这到底是啥舞台啊!
怎么会有这么怪的场子!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林夜老师,求求了,收了神通吧。
而更无语的是现场导播。
因为收视率。
赛事收视率,这边去到了5。
那可是5啊!
要知道,收视率大于3%,就已经是现象级,全网刷屏。
而5%以上,那是春晚、顶级国际赛事决赛级别。
所以本来挺开心的。
但导播一看那边,林夜所在的直播间频道,收视率直接干到了8。
8!!!
这尼玛的!
导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8!
从业整整三十年,这样的数字,别说亲眼见到,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而且,很多国际电视台,不转播他这里的信号了,直接切到了直播间那边。
德意志的转播团队,导播在耳麦里喊:“切直播间!切直播间!这边的收视率比我们高三倍!”
莱茵联邦的转播车,导演盯着屏幕说:“别拍比赛了,拍玻璃!拍那面玻璃!”
伊比利亚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往直播间门口挤:“让一让!让一让!我要拍林夜!”
这专业的团队,专业的设备,专业的现场,居然被那边一个小直播间吊打?
导播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堂堂官方大赛,居然被自家选手的临时讲解给截胡了流量,简直离谱到家。
……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为了承载更多人,三个嘉宾的位置全都取消了,板凳撤走了,只留下林夜一个人的椅子。
三位嘉宾,此刻都站着,宋华也站着,话筒握在手里,但已经放弃控场了。
门口和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整个过道走廊,全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学者,有穿着考究的文化名流,有拿着笔记本的年轻研究者,有举着手机的记者,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外交官。
玻璃下方,很多人对着上面挥手打招呼。
“林老师!看这里!”
“林老师!加个微信行不行!你扫我!”
林夜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来吧,咱们继续,第四层!
前面三层,不管是相守、漂泊、归乡,好歹都算是一种福气。
可这世上,就有那么一群人,连这点福气,都得不到。”
直播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还热闹的弹幕,滚动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现在活在太平盛世,是真的走运。
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打仗,更体会不到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
我们有父母可念、有故土可回、有灯火可等。
可我们的先辈,不是。
他们经历过山河动荡、兵戈四起、乱世屠城。”
他抬眼。
“这就是我说的第四层:无家可归。
不是回不去,是回去之后,家已经没了。”
……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难怪他说要放眼历史,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道理,是真实发生过的苦难,只是我们这代人没有亲身经历。
林夜开口:“大家可以脑补一下。
就在咱们场馆外头,曾经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的。
田埂上小孩追蜻蜓,村口老头凑在一起下棋。
家家户户屋顶飘着炊烟,能听见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织布机嗡嗡响……
这就是盛唐!
一千三百年前,这片土地到处都是这样的村子。
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夜里灯火通明。
扬州十里长街,夜市通宵热闹。
咱们脚下这块地方,当年说不定就是麦田,或是桑树林。
有小孩在这里跑来跑去,老人晒太阳,姑娘采桑叶。”
话音一转,他语气冷了下来。
“然后,安史之乱来了。
整整八年。
安禄山的叛军从范阳打过来,一路南下,洛阳丢了,长安也丢了,皇帝跑了,贵妃死了。
但这些朝堂上的大事,跟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老百姓只知道一件事:兵来了。”
叛军过来,抢粮食,抓壮丁,杀人。
官军来了,照样抢粮食,抓壮丁,杀人。
叛军走,官军来;
官军退,叛军又杀回来。
就这么来回拉扯,整整八年!
你们懂什么叫拉锯吗?”
他抬手,在桌子上来回比划。
“今天叛军把你家粮食抢光,明天官军过来,看见你家没吃的,就说你通敌,把男人抓走。
后天叛军又回来,看见家里男人没了,就把女人孩子掳走。
大后天官军再回来,看见家里空荡荡,直接一把火烧了房子。
一个村子,就这么被来回撕扯。
扯到最后,啥都不剩。”
直播间里,不少人攥紧了拳头。
林夜继续往下说。
“安史之乱之前,大唐有五千三百万人。
战乱结束之后,剩下不到一千七百万。
三千六百万人,没了。”
三千六百万,不是纸上冷冰冰的数字。
咱们这个场馆,满满当当坐十五万人,三千六百万,等于两百四十个这样坐满人的场馆,里面所有人,全部消失。
这不单单是死,死了好歹还有尸骨,没了,就是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没有坟,没有墓碑,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弹幕开始刷起来。
【我操……两百四十个场馆……我头皮发麻。】
【“不是死了,是没了”,这句话我扛不住。】
【盛唐那么繁华,大家喝酒写诗过日子,八年战火一过,全都没了。】
【讲繁华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画面,讲到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停了片刻。
“我再跟大家说一件事。
战乱结束以后,有个士兵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一心想回家,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自己的村子。
他站在村口,看见了什么?”
林夜话说得很慢,给大家留出消化的时间。
“院子还在,篱笆还在,房子也还在。
可是院子里野草长到腰那么高,篱笆歪歪扭扭没人修,房门敞开,一块门板掉下来,斜靠在墙上。
他走进去,灶台是凉的,锅空空荡荡。桌子上面厚厚一层灰,还留着鸟爪子印。
床还在,被子早就没了。
窗户破了,风灌进来,墙上贴的年画被吹得哗啦响。
年画上面画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开开心心。”
他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喊一声娘,可心里清楚,没人答应。
想喊媳妇,不会有人应声。
想喊孩子,四下只有风声。
最后,他什么都没喊。
蹲下来,扫掉地上的灰尘,把歪掉的篱笆扶正,把掉下来的门板装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官府的征兵文书送到,他又要被拉去当兵。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和人认真的做个告别。
可是,他能跟谁说呢?”
……
直播间里,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
弹幕继续滚动:
【我操……我真的哭了。】
【“他想喊一声娘,但没人会应”,我受不了。】
【那个胖娃娃年画,这个细节太狠了。】
【他是在跟家告别,可连告别的人都没有。】
【我奶奶走之后我回过老家,房子院子都好好的,可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屋里再也没有人等我。】
【楼上,我懂你。】
章望舒沉默很久,才开口,“我补充一句,安史之乱之后,大唐户口从九百多万户,直接掉到不到两百万户。
老话讲十室九空,十户人家,九户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
“很多人说历史是尘埃,可这尘埃落到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陈拾遗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一层,我讲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玻璃,眼眶红了。
周瑾放下笔,声音很轻:“我上大学翻过战乱的史料,那时候只当成书本上的文字。
今天听完林夜老师说这些,再回想以前读的东西,感觉以前看的就是一堆干巴巴数字。”
“不是数字干巴,是咱们以前没读懂。”章望舒接话。
直播间门外,一位七十岁的老学者,忍不住抬手抹掉眼角泪水。旁边年轻学生小声问:“老师,您怎么了?”
老学者摆摆手,嗓子沙哑:“没事,就是想起我父亲说过的旧事。
他小时候见过逃难的人,那些人一无所有,身上就背个包袱,里面装着祖宗牌位。
他们说,家没了,牌位不能丢。
牌位要是丢了,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年轻学生沉默许久,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里,林夜的声音继续响起来:
“所以。
有家可守,是福气。
有家随行,是不容易的坚持。
有家可归,是一辈子的圆满。
可无家可归 ,这就是命!
是那些连福气、坚持、圆满全都碰不到的普通人,用血和泪熬出来的命运。”
林夜伸手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巨大的透明玻璃墙面,成了他的纸。
全场静得可怕。
直播间里面站得密密麻麻,走廊过道挤满了赶来的学者、嘉宾,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台上无数观众侧着身子,手机屏幕亮着,所有人都在等着。
记号笔划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行行字迹,慢慢浮现在玻璃之上: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直播间内,不少人眉头紧紧皱起,普通观众只是读着字句,心里已经泛起寒意。
而章望舒这类饱读史书的老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章望舒盯着“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这几个字,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档案馆翻过的那些残卷。
有一份敦煌文书,上面记着一户人家的户籍:
户主,王二。
妻,李氏。
子,王小三。
后面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以上三人,天宝十五载后无音讯。”
无音讯。
三个字,就是一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林夜另起一行,继续往下写: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写到这里,玻璃外面,有位中年学者,肩膀不住地发抖。
诗里的画面,和林夜刚刚讲的故事,完完全全对上了。
荒村空巷,日光惨淡,狐狸野猫对着归来的人嘶吼,曾经的邻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孤寡老妇。
连飞鸟都眷恋旧巢,可人,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宋知意站在玻璃隔断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她是艺术司司长,见惯了各种演出、各种作品、各种情绪的起落。
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职业性”的鉴赏力,能从容地面对任何文字。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模糊了。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整个村子,就剩一两个老寡妇了。
她想起自己离婚那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还没摘掉的婚纱照。
她没有哭。
她只是告诉自己,没事,重新开始。
但此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还有家可回,她还能重新开始。
而那些“一二老寡妻”,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夜揉了揉手腕,继续落笔。
弹幕:
【????还有?!】
【我求求了,别写了!我受不了了!】
【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记录!记录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玻璃上出现: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读到这一段,陈拾遗猛地攥紧拳头,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就是刚刚说的啊!
好不容易劫后余生,想着春耕种田,只求苟活,可官府一纸命令,又要拉去当兵。
家已经彻底毁了,没有妻儿可以道别,没有亲人可以牵挂。
故土都已经成了废墟,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陈拾遗整个人比较性情,早就已经泪流满面,只觉得肝胆寸断,只想放声嚎啕大哭。
不仅是他,多数人已经扛不住了。
周瑾的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章望舒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下垂着,指尖在颤。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我憋了整整一首诗,到这儿真的憋不住了。】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近处走,就他一个人,远处走,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前面三层我都忍住了,这一层,我跪了。】
最后几句,笔锋落下,用刀,落在每个人的心尖尖上: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
最后一个字写完,林夜缓缓把记号笔搁回桌面。
整片玻璃,此刻已经是满满当当,完整的一首诗,终于出现在这个世界。
全场,比寂静岭还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惊叹。
只有此起彼伏、压抑的哭泣声。
尤其是最后一句,忍了一整首,真的忍不住了。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人活一辈子,连家都没有,连告别都没有对象,还怎么当这个百姓?还怎么活下去?
这一句,是整首诗最狠的刀。
它不是在写苦,是在问天。
问的是:一个人,连家都没有了,他还算什么?
问的是:一个天下,连家都保不住,它算什么天下?
问的是:一个时代,把所有人的家都毁了,它还有什么脸面叫盛世?
…………
这首诗。
它是杜甫“三吏三别”中最沉痛的一首。
写于安史之乱后,杜甫从洛阳返回华州途中,目睹了战乱后的乡村惨状。
他写了一个士兵,战败归来,家已无存,又被征召。
全诗十六句,句句是血,字字是泪。
它被称为“诗史”。
因为它不只是诗,它是历史本身。
它是一千三百年前,那三千六百万亡魂的墓志铭。
它是所有在战乱中失去家的人,共同写下的遗书。
而此刻,它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出现在一面透明的玻璃上。
出现在十五万人的注视下。
出现在一个年轻人手中。
全场泪崩。
压不住。
根本压不住。
看台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旁边的妻子,两个人都在哭。
他妻子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想起我爷爷了。
他小时候就是孤儿,战乱,逃难,全家就活了他一个,他从来不讲。
但我奶奶说,他每天晚上做噩梦,喊娘,喊了一辈子。”
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女孩哭得趴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她朋友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在掉眼泪。
连那些外国观众,虽然不完全懂中文,但看着字幕翻译,也红了眼眶。
一个伊比利亚的记者,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然后对旁边的同事说:“这不只是华国的诗,这是所有人的诗。”
直播间里,三位嘉宾已经说不出话了。
陈拾遗靠在墙上,哭得像个孩子。
章望舒站在玻璃前,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瑾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宋华握着话筒,对着镜头,声音很哑:“各位观众,我从业二十年,我主持过上千场节目,但今天这一首……我……”
他没说完,放下了话筒……
林夜提笔,在开头处,补上了三个字:
《无家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