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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陈维正比作蚊虫。

把大英格兰帝国比作雄狮。

1984年。

中英谈判刚进入最要命的阶段。萨切尔夫人去年在人民大会堂门口摔了那一跤,全世界都看见了。铁娘子的膝盖软了,但嘴还是硬的。

英国人的策略很清楚……谈判桌上能拖就拖,舆论场上能贬就贬。

你们内地搞什么文化输出?统战工程罢了。

你们那个歌手?工具人一个。

你们整个国家?穷得叮当响,跟我们大英格兰帝国差了一百年。

这套话术,1984年的英国人玩得很溜。

因为他们手里还有筹码。

香江还没回去。

条约还没签。

所以他们有底气阴阳怪气。

……

这份报纸被人从伦敦寄到了香江。

辗转到了紫禁城饭店前台。

大年初二下午,周建国把报纸送到陈维正房间。

“陈先生,英国那边的报纸,有人专门寄过来的。”

陈维正接过来,靠在椅背上翻开。

看了三十秒。

嘴角动了一下。

“蚊虫的嗡鸣。”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好,很好。”

周建国站在旁边没走:“陈先生,这报道……”

“他们急了。”

陈维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紫禁城的积雪还没化,阳光照下来白得刺眼。

“1984年,中英谈判。萨切尔想保住香江,保不住就想保住面子。我在春晚上唱了那首歌,等于在全世界面前告诉所有人……香江人的心,从来就没跟英格兰人走过。”

他回过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你说他们急不急?”

周建国想了想,点头。

“他们越急,说明我这张牌打得越准。”

陈维正把那份报纸拿起来,看了看那句“蚊虫的嗡鸣”。

“丘鸡儿那句话说反了。”

“雄狮是谁,蚊虫是谁,再过几年就清楚了。”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

“不过现在嘛……让他们多阴阳几天。”

“等我回香江,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算。”

……

大年初二,下午三点。

央视大楼一楼接待厅。

新春茶话会。

陈维正穿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被周建国领进了大门。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

几排折叠椅,一张长桌,上面摆着暖水壶和搪瓷茶杯。墙上挂着红纸金字的“新春快乐”横幅。

但坐在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份量重。

陈维正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他认出了几张脸。

三天前,就是这帮人,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他“戏子”、“作风不正”。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在。

还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革命家。

三天前他们恨不得把陈维正赶出紫禁城。

现在呢?

戴眼镜的中年人第一个站起来。

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陈!来来来,坐这边。”

态度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陈维正心里翻了个白眼。

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谢谢。”

他接过茶杯,坐下了。

头发花白的老革命家从旁边的椅子上挪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伸手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久久不松。

“小陈啊,你那首歌……”

老人家的眼眶又红了。

“我听了三遍。初一早上起来让秘书给我放录音,又听了三遍。”

“他说万岁只尊人民……这句词,是你自己写的?”

“是。”陈维正脸不红心不跳。

“写得好。”

老人家拍了拍他的手背。

“真好。”

那只手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粗大,指甲都是灰黄色的。

但力气很大。

拍在手背上,带着一种几十年风雨磨出来的分量。

陈维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

他一口闷了。

旁边又围过来三四个人。

有人敬茶,有人握手,有人拍肩膀。

“小陈,以后常来!”

“年轻人,好样的!”

“你那个嗓子,了不得啊!”

三天前:“滚出去!”

今天:“常来坐坐!”

陈维正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觉得挺正常。

人嘛,都是看结果说话的。

你唱砸了,你就是戏子。

你唱炸了,你就是艺术家。

古今中外,一个道理。

但有一个瞬间,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是那个老革命家说“写得好”的时候。

这三个字。

比他在香江赚的所有钱加在一起,都让人舒服。

因为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不是钱能买的。

是一个走过雪山草地的人,对一个后辈的认可。

陈维正把茶杯放下,冲老人家微微点了下头。

“谢谢您。”

这三个字说得很认真。

……

茶话会结束。

陈维正回到饭店,洗了个澡。

大年初二的晚上九点半。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只穿了件白衬衫,坐在桌前翻笔记本。

笔记本上列着回港之后要办的事。

正翻着,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陈维正伸手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正当陈维正以为打错电话,准备挂的时候。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武汉口音。

声音在抖。

“阿正……是你吗?”

陈维正的手停了。

“你……你过得好吗?”

女人的声音都哽咽了。

这一道声音,如同一倒闪电,让陈维正脑子里炸开了一道白光。

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1979年。武汉。

省文艺汇演的后台。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穿着练功服,满头是汗,对着他笑。

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弹得真好听。”

1980年。

两个人开始通信。

他在广州,她在武汉。

信纸上的字迹从生疏到熟悉,从客气到亲昵。

她在信里画小人,画他弹琴的样子。

画得很丑,但每一封他都留着。

1981年。

他去武汉看她演出。

《春江花月夜》。

她在台上跳,他在台下看。

散场之后两个人在东湖边走了一晚上。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了。

1982年。

他决定南下香江。

临走那天,她来送他。

在火车站。

人很多,很吵。

她没哭。

只是把一封信塞进他衣兜里。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