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
“啊?”
“你就说,那篇文章里的话,你同不同意?”
成龙顿了一下。
“……同意。每个字都同意。”
“那就够了。”
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第六个电话。
张国荣、周润发、洪金保。
每个人打来都是同一套话:你写得太好了,但你是不是疯了,赶紧发个道歉声明保平安。
陈维正的回答也是同一套。
不道歉。
不撤稿。
不解释。
……
挂完最后一个电话。
陈维正站起来,走到窗前。
铜锣湾的街景在阳光下泛着热气。
他点了根烟,靠着窗框。
脑子里转的东西,跟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篇社论的风险。
骂黑帮不犯法,但公开质问港英当局,这是踩红线。
正常来讲,没人敢这么干。
但他不是“正常来讲”。
他是带着几十年后的记忆活着的人。
1983年底。
北边跟英格兰关于香江回归的谈判,已经进入白热化。
撒切尔刚从京城摔了一跤回去,英方的态度从强硬变成了试探。
这个时间节点上,香江本地出了一个敢骂港英政府的公众人物……
对北边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民意。
这是筹码。
这是谈判桌上一张活生生的牌。
“你看,连你们自己治下的香江人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赖着不走?”
陈维正把烟灰弹到窗台外面。
他这篇社论,表面上是为电影行业仗义执言。
往深了看,是替全港底层老百姓出了一口气。
再往深了看……
是给北方的谈判桌上,添了一把火。
不大不小。
刚好。
港英政府会不会搞他?
短期内不会。
因为舆论太大,动他就是给自己添麻烦。
长期来看?
不重要了。
因为长期来看,这块地本来就要换主人的。
陈维正把烟掐灭了。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纪录片。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
1997年回归。
这条路已经定好了,谁也改变不了。
他只不过是顺势而为,提前站了个位置而已。
至于那些打电话来让他道歉的朋友们……
等两年。
等北边正式表态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今天这篇社论的分量了。
陈维正放下茶杯。
嘴角弯了一下。
有些棋,不是下给今天看的。
是下给历史看的。
……
好友们打完电话之后,纷纷公开发言。
黄占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社论见报的第三天,他跑去了香江电台做节目。
主持人刚起了个话头:“占叔,最近陈维正这事……”
黄占一把抢过话筒。
“你问我对阿正那套反击怎么看?”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扶手。
“我原以为这小子要吃大亏。毕竟对面是永胜,道上有名有姓的。”
“结果呢?”
“结果他反手就是连环拳!硬币限购、特刊曝光、行业联盟、薄荷喷雾、高薪挖角……”
黄占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自己都笑了。
“这脑子,是金子做的!不对,金子都没这么值钱!”
主持人试探着问:“那占叔,陈维正那篇社论……”
黄占的笑容定住了。
“什么社论?我不知道。今天天气不错。你问下一个问题。”
主持人:“……”
话题就这么硬拐了个弯。
黄占可以公开夸陈维正打流氓,但那篇指着港英鼻子骂的东西?
谁提谁死。
他又不傻。
……
同一天下午。
徐科在九龙塘的一间茶楼接受《明报》记者专访。
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陈维正。
徐科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
“我是服了这老弟。”
他的语气很平,但分量不轻。
“法律、舆论、人心。三条线同时打,还能每一条都精准落地。”
“算无遗策。”
记者追问:“徐导觉得陈维正在行业中是什么位置?”
“位置?”
徐科笑了一声。
“他不是在某个位置上。他是那个重新画格子的人。”
“以后他拍什么,我都跟他合作。不是客气话。”
记者继续试探:“那陈维正那篇关于港英当局的社论,您怎么看?”
徐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我眼神不好,没看清。”
戴着六百度近视眼镜的徐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记者差点把笔杆子咬断。
……
成龙那边更直接。
他在嘉禾片场拍《A计划续集》的间隙,被记者堵在门口。
“龙哥!对陈维正反击永胜的事情怎么看?”
成龙擦着脸上的汗,咧嘴一笑。
“这小子,把流氓玩得跟猴一样!”
“我是头一回看到有人把黑社会整得这么惨还不犯法的。”
“什么薄荷喷雾、什么高薪挖角……我当时听他说要反击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找人干架。”
“结果人家连手都没动,就把永胜打趴了。”
成龙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正哥牛。”
记者凑过来:“那社论的事……”
成龙转身就走。
“我要拍戏了!导演叫我了!”
片场里没有任何人叫他。
……
港岛某间茶楼的包间里。
黄占的小徒弟捧着那份《正午日报》特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对面坐着三个同龄人,都是影视行业的新人。
“你们说,正哥这一套组合拳……”
小徒弟咽了口水。
“够我学一辈子。”
旁边一个留长发的小伙子摇头。
“一辈子够呛。这不是学的问题。”
“这是脑子够不够用的问题。”
“正哥的脑子转一圈,咱们的脑子还在找开关。”
几个人互相看看,集体叹气。
然后不约而同拿起筷子继续吃虾饺。
饭还是要吃的。
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
当天晚上。
九龙某酒店的宴会厅。
灯光很亮,烟味很浓。
在座的不是演员,不是导演。
全是老板。
嘉禾的何冠昌、金公主的冯秉仲、德宝的潘迪生,还有几个中型公司的话事人。
桌上摊着六七份报纸,还有一张手写的流程图。
流程图是何冠昌的助理连夜整理出来的。
标题写着:《正午影业反制永胜全链路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