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推下去,在桌面上滑出去一截,正好停在刘文和面前。
刘文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点。
……
一千三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着看一次,感觉就像被人拿钝器敲了脑门一次。
每家平摊下来,也是几十万港币。
几十万,1983年的香江,够在九龙买一间像样的两房一厅了。
刘文和咬了咬牙,“陈先生,我们愿意……以股权质押抵债。”
他说完,旁边老陈也跟着点头,“对,以报社的股权质押,合理合法,各家出具质押协议,当日公证……”
这话说得很顺溜。
显然是提前商量好的说辞。
陈维正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他们。
刘文和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补了一句,“陈先生,我们报社虽然这次犯了错,但毕竟经营多年,刊号、印刷资质、厂房设备,都是实打实的资产……”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讨好,“如果今后能跟正午这边有些合作……”
陈维正终于开口。
“合作。”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平,“你们觉得,我会让买过黑稿的报社帮我做宣发?”
刘文和嘴唇动了一下,没吐出声音。
老陈在旁边低下头,把眼神挪开了。
……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但那二十三个人心里其实还抱着点侥幸。
股权质押嘛,陈维正要的是钱,他们给的是份额。
等熬过这段时间,等报社缓过来,说不定还能赎回来。
更何况……
傍上陈维正这艘船,今后他们的报纸往正午旗下演唱会、电影、唱片上靠一靠,销量还愁没有?
刘文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边质押,一边抱大腿,这买卖……
不亏。
……
陈维正没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早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1350万分摊二十三家,每家几十万,给完股权质押,他们以为熬个一两年,凑凑钱,把股份赎回来,这事就算翻篇了。
然后继续跟着正午混,借着正午的流量把报社撑起来。
做梦。
陈维正在心里给这个念头判了个死刑。
让买过黑稿的人跟着自己赚钱?
那他前世花二十年建立的那点行业原则算什么?
这帮人进来,不是来谈合作的。
是来送公章的。
……
谭韵芝已经把第二套文件推过来了。
不是质押协议。
是《公司股权转让书》。
一共二十三份,对应二十三家报社,全套法院债权转换文本,港英司法格式,底部留了空白签字栏。
刘文和看到这套文件,表情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
“股权转让。”陈维正把茶杯挪开,“不是质押,是转让。”
刘文和愣了一下,“可是……我们说好的是质押……”
“你们说好的是质押。”
陈维正用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看文件,“我没答应过。”
……
死寂。
不对,是那种从二十三条喉咙里同时透出来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刘文和低头看转让书,看完第一行,手就不稳了。
1350万债权,折算为各家报社全部股权,一次性清偿,双方签字即刻生效,当日公证。
全部股权。
不是一部分。
不是质押。
是全部。
“陈……陈先生,这……这不是我们说好的……”
“我说了,你们说好的,不代表我答应了。”
陈维正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签。”
“或者,继续等法院裁定,等财产冻结,等强制执行,等银行账户被划走,等印刷厂的设备被法院搬走,等刊号被吊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我再用更低的价格在拍卖会上把你们买回来。”
……
刘文和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老陈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撰稿人,腿有点抖,悄悄扶了一下椅背。
二十三个人,没一个敢开口反驳。
倒不是被吓到了。
是他们刚算明白了一件事……
陈维正说的路子,全是真的。
法院判决已经生效,1350万的债权白纸黑字,任何一家如果不主动签字,下一步就是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那就不只是股权了,连印刷厂的机器都得搬走。
……
刘文和,低下头,拿起笔。
手在微微颤。
他签完字,把笔递给旁边的人,没说话。
老陈接过去,也签了。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一轮下来,二十三份文件,二十三个签字,会议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谭韵芝接过文件,对陈维正点了点头。
陈维正把外套领口整了整,往外走。
刘文和突然出声。
“陈先生……”
陈维正脚步没停。
“你们出门左转,大楼保安会送你们下楼。”
“……”
……
公证处的下午。
陈维正带着谭韵芝,把1350万债权置换文件正式递交公证,流程走完不到两小时,所有文件盖上了湾仔区公证处的红戳。
公证处的小姐姐翻完文件,抬起头,“先生,一次转二十三家报社股权,这还是头一次……”
陈维正,“会有第二次的。”
小姐姐,“……好的,请稍等。”
……
同一时间。
正午法务部五个人,分成三组,同时进驻十一家主要报社。
理由正当,手续合规,白纸黑字的股权转让书在手,任何人想拦都拦不住。
谭韵芝安排好这一套之后,给陈维正发来一条消息。
“盘点已开始,第一批资产清单预计明早出来。”
陈维正看完,回了两个字。
“还有什么?”
谭韵芝顿了一下,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阿威那边的东西,今天一并移交。”
……
前文提过阿威。
在正午混的一个小年轻,耳朵长,嘴巴严,脚勤快。
三个月前,陈维正安排他在某家印刷厂蹲了整整三天。
三天,拍了两卷胶卷。
底稿、函件、收款记录……赵坤通过中间人阿标向各家报社输送资金的全套原始单据,全在里面。
那两卷胶卷,在谭韵芝的保险柜里放了三个月,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