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新艺城影业。
林青瑕推开会议室的门,徐科已经坐在里面了。
旁边是编剧老黄和制片人阿伟,桌上摆着三份合同,《我爱夜来香》几个字印在封面上。
“青瑕,坐。”徐科推了推眼镜,“档期没问题吧?下周一开机,全片在邵氏片场拍,周期大概四十五天。”
林青瑕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合同。
动作喜剧,谍报题材,她和泰迪·罗宾搭档。
剧本她早看过了,节奏快,台词密,是她喜欢的类型。
翻到第三十七页,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码头告别戏。男二号整理她的衣领,然后拥抱。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忽然问。
“感情戏多不多?”
话出口的瞬间,林青瑕自己都愣了。
因为问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那个男人凌晨三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说“睡吧”的样子。
徐科抬头看她。
林青瑕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她接戏只看两样东西——剧本好不好,导演行不行。
“不多。”徐科说,“这是动作喜剧谍报片,主线是你和泰迪的搭档戏。感情线只有两场。”
他翻开剧本指给她看。
“一场是跟男二号在码头告别,有一小段拥抱。另一场是结尾的远景,没有亲热镜头。”
林青瑕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连旁边的编剧老黄都多看了她一眼。
“好。”
她签了字,把合同递给制片人。
徐科盯着她看了一会,没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记住了——林青瑕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但一个拍了十年戏的女演员,忽然开始在意“感情戏多不多”这种问题……
要么是受了什么刺激,要么是有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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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邵氏片场,b棚。
《我爱夜来香》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就是码头告别。
美术组搭了个简易码头的景,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幕,后期再合成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林青瑕站在标记位上,穿着一件白色风衣,头发被风扇吹起来。
对面站着男二号——一个tVb出来的小生,长得还行,演技中规中矩。
剧本很简单:两人相对而立,男二号走过来,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轻轻拥抱。
三秒钟的戏。
林青瑕拍过上百场比这更复杂的感情戏,闭着眼睛都能演。
“各部门准备——”
“Action!”
男二号迈步走过来。
一米。
半米。
他的手抬起来,朝她衣领的方向伸过去。
林青瑕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忘词,不是紧张。
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排斥感。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她的后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里“嗡”的一声,画面自动切换——
换成了另一双手。
干燥的,温热的,掌心有薄茧的手。
那双手覆上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软的。
但现在这双手不是那双手。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cut!”
导演皱眉:“青瑕,你刚才为什么退?”
林青瑕回过神,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没事,再来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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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
男二号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领。
林青瑕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弹开了半步。
“cut!”
第三条。
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硬撑着没退。
但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男二号的手碰到她衣领的那一刻,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恶心。
“cut!表情不对,太僵了。”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一条比一条差。
到后面,男二号都不敢伸手了,每次“Action”之后都先看她一眼,生怕她又弹开。
全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场务不敢说话,灯光师站在梯子上面面相觑。
连一向嘻嘻哈哈的泰迪·罗宾都收起了笑,坐在监视器旁边皱着眉头。
第七条。
导演喊了“Action”。
男二号走过来,手抬起来——
“停。”
林青瑕自己喊的。
她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是委屈。
她不明白。
她林青瑕,拍了快十年的戏。跟多少男演员演过对手戏?拥抱、牵手、甚至吻戏,她都能做到收放自如。
但现在,一个男人的手朝她伸过来,她满脑子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抱着她时胸腔的震动。
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靠近,她的身体就自动拒绝。
像被人重新设定过了出厂参数一样。
她不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
才一个晚上而已。
全场安静了。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没人敢出声。
泰迪·罗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青瑕,你今天状态不对。”
他声音不大,没有责怪的意思。
林青瑕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泰迪·罗宾,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不知所措的男二号。
“导演,”她说,“能不能改一下这场戏?”
泰迪·罗宾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转头看向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徐科。
徐科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
他走过来,在林青瑕面前站定。
“怎么改?”
“拥抱去掉。整理衣领也去掉。”林青瑕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稳,“改成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男二号抬手想碰她,她摇头,转身走了。”
徐科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这样改……反而更好。”他转头喊编剧,“老黄,过来,这场戏改一下。”
林青瑕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条硌着她的大腿。
“把我踹下床两次。——正”
林青瑕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他回不回来吃饭?
自己要不要上门?可自己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不矜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