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三刻,未央宫前广场。
陈锐站在卫青身后半步,左手掌心的烫伤还裹着药布,一握拳就扯得生疼。
刘彻坐在高台正中,玄衣外罩黑金龙袍,指头搭在御案边上,一下一下地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常寺卿站在最前排,袖子拢得整整齐齐。
广场中央,三十名元朔老兵排成三列,断格甲连夜擦过,刀背倒刺上的锈磨得干干净净。日头从东边压过来,把他们的影子一路拖到玉阶底下。
卫青上前一步,展开诏书。
“奉陛下旨意,行军籍验证。”
“验刀,验旗,验拔营节拍,三项都过,入大汉军籍。”
“要是有一项不过——”
他停了停,朝太常寺卿那边看过去。
“本将亲自送他们出长安。”
老兵队长抬手按住刀柄,身后二十九人跟着按刀,甲片撞出齐齐的一声响。
头一项,验刀。
两名羽林郎抬出武库存档的元朔制式环首刀,和老兵的刀并排摆上长案。墨老蹲在案边,拿卡尺挨把量刀脊,量一把,拿铁钳在案沿上敲一下。
“脊厚三分二,刃长三尺一,环首缠绳是双股反扣。”
他站起身,冲高台拱手。
“跟武库那几把,是同一座炉子出的!”
第二项,验旗。
老兵队长解开胸甲,从贴肉的地方掏出一方残旗。旗布烧掉了半边,剩下的黑底上,红色的“汉”字只剩一撇一捺。
卫青接过残旗翻到背面,手指停在角落的一行针脚上。
“元朔三年,车骑营制。”
他念完这八个字,把旗子捧还给老兵队长,一句话没多说。
第三项,拔营节拍。
鼓手擂起元朔旧谱,三十人收刀、卷帐、上马。队尾那名装着机械假腿的老兵踩镫时,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人还是跟着鼓点翻上了鞍。最后一记鼓落下,三十个人齐齐坐在马上,没有一个慢半拍。
百官里已经有人在点头。
陈锐松开攥着的拳头,药布底下渗出一片湿。
“慢着。”
太常寺卿身后,一名礼官捧着木匣出列,掀开匣盖,取出一卷发黄的竹简。
“下官查太常旧档,元朔年间军中另有一礼,叫‘元朔破阵礼’。”
“凡是元朔营出身的,出征前必行此礼。”
他把竹简举过头顶。
“既然是正牌元朔老卒,演示一遍,不难吧?”
百官里嗡地一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名老御史揪着胡子:“破阵礼?老夫在兰台三十年,哪本书里见过这个?”
太常寺卿慢条斯理地接话。
“书里没有,军中有。真在元朔营里待过的,自然会。”
“不会的,就是假的。”
陈锐往前跨出一步,卫青抬手拦住他的胳膊。
“那卷竹简,给我看看。”陈锐冲礼官伸出手。
礼官把竹简往怀里一收。
“陈司丞,这是太常秘档,外人看不得。”
“秘档?”陈锐笑出了声,“只有个名字没有动作,拿来考人,你们自己会吗?”
太常寺卿拱了拱手,朝的是高台。
“陛下,考的是他们,不是臣。”
刘彻没接话,敲案的手指停了,看着广场中央。
老兵队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盯着脚下的青石砖。
破阵礼,这三个字他记得。
他记得出征前那个早上,营门口烧着火,校尉站在火堆前头,拔刀……
再往后,就是一片灰。
那片灰他碰过很多回,每回一碰,脑子里就有东西往外拽他,拽回废土,拽回那道门后面。老卒们私下管这东西叫“锚”,一百多年了,谁也没挣开过。
他咬住后槽牙,往那片灰里硬撞了进去。
陈锐先看见的是血。
老兵队长两个鼻孔里淌出红线,接着是耳朵,眼角也挂下来一道。
“队长!”
身后的老兵要冲上来扶,老兵队长抬起断了三根指头的右手,往后一摆。
“别动。”
“让老夫……想起来……”
【警告,目标脑部神经放电异常。】
阿娇的提示跳上视网膜。
【检测到与死亡锚同源的封锁频段,目标正在强行冲击封锁,持续超过六十息,脑干有损毁风险。】
陈锐一把攥住刀柄。
死亡锚同源。霍去病胸口那道东西,跟这个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阿娇,这段频段全给我录下来,一个波峰都别漏。”
【已开始记录。】
“停下!”他冲老兵队长喊,“这礼不考了!”
太常寺卿在后头补了一句:“陈司丞,陛下还没说不考。”
老兵队长把环首刀拔了出来。
刀尖朝地,他双手握柄,单膝点地,刀背贴上额头。
他跪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站起来,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刀横胸前,刃口朝外,往左慢慢推。
推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刀尖往下垂。
血顺着下巴砸在甲片上。
卫青拦着陈锐的那只手,松开了。
陈锐侧过头,看见卫青盯着老兵队长的刀,喉结滚了一下。
“左推三尺,回刃,右踏,”卫青嘴里念出了声,“举刀过顶,三呼。”
他解下佩剑扔给亲卫,从羽林郎手里抽过一把元朔环首刀,大步走进广场。
走到老兵队长身侧,他单膝点地,刀背贴额。
两人一起起身。
左踏半步,刀横胸前,左推三尺。
老兵队长的刀尖又垂下去,卫青的刀往上一托,刀背磕住刀背,把那把刀托回了原位。
回刃,右踏。
一老一壮,两双靴子同时砸在青石砖上。
举刀过顶。
“破阵!”
“破阵!”
“破阵!”
卫青喊到第三声,嗓子劈了。
他收刀,扶住老兵队长的肩膀。
“这是本将元朔二年在车骑营学的……出塞前一晚,校尉手把手教的。”
“那个校尉,后来没回来。”
他看着老兵队长满脸的血。
“老人家,您是真的老兵。”
广场上没人出声。
过了三息,墨老头一个拍起巴掌,拍得手掌通红。接着是三十六坊的工匠,接着是羽林郎,接着是站在百官后排的年轻武将,掌声连成一片,压过了风声。
老兵队长的刀从手里滑落,人往前一栽,倒在卫青怀里。
礼官抱着竹简往前挪了两步。
“陛下,此礼无书可考,单凭大将军一人之言,怕是——”
“够了!”
刘彻一掌拍在御案上,酒樽震翻,酒水泼了礼官一身。
他起身走下玉阶,一步一级,没让内侍扶。
走到卫青跟前,他蹲下来,把老兵队长歪掉的头盔扶正,又亲手把系带重新扣上。老兵队长的血蹭上了他的袖口,他没擦。
刘彻站起身,转向百官。
“此乃大汉真军人。”
“谁再敢疑他们,朕第一个不答应!”
“传旨。”
“原许上造,朕改了。元朔远征营三十人,即日入大汉军籍,赐爵关内侯,赐田百亩,子孙世袭。”
二十九名老兵扑通跪了一地,有人拿袖子抹脸,抹得满脸都是灰和泪。
“愿为陛下效死!”
“为大汉效死!”
刘彻没叫他们起来,先转向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腿一软,跪在了礼官旁边。
“陛下,臣只是依制……”
“依的哪条制?”刘彻问,“那卷竹简,拿上来。”
礼官哆嗦着递上竹简。
刘彻展开,竹片上除了“元朔破阵礼”五个字,底下全是空白。
他把竹简摔在太常寺卿脚边。
“拿一卷白简,考朕的功臣?”
陈锐弯腰捡起竹简,指头在那五个字上抹了一道,墨迹是新的。
“书里没有,兰台没有,连动作都没有。”他蹲到太常寺卿面前,“这五个字,谁给你的?”
太常寺卿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睛往宫城西边瞟了一眼,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革职,交廷尉。”刘彻道,“让廷尉替陈司丞问。”
两名羽林郎上前摘了太常寺卿的冠,把人拖了下去。
刘彻转向剩下那几名少府旧臣。
“往后谁再拿小人之心度军人之腹,朕绝不轻饶。”
没有人敢抬头。
医工抬着担架冲上来,陈锐跪在担架边,握住老兵队长那只断了三根指头的手。手是凉的,指骨硌着掌心。
【目标脑部封锁频段已回落,生命体征微弱,未继续下滑。】
【封锁频段样本记录完毕,已归档。】
老兵队长的眼皮动了动,眼珠往陈锐这边转。
“陈……将军……”
“我在。”
“未央的铜兽……”他喉咙里呛出血沫,“它们是……召唤锚……”
陈锐把耳朵凑过去。
“当年有人……想用它们……从废土……叫东西过来……”
“叫什么?谁叫的?”
老兵队长的手从陈锐掌心滑了下去。
“医工!”
医工扒开眼皮看了看:“陈大人,还有气,昏过去了。”
陈锐站起身,朝未央宫深处望去。
隔着三道殿脊,西侧宫墙的背阴处,那尊生着双翼的铜兽蹲在那里,露出半截长满绿锈的脊背。
刚才太常寺卿瞟的,正是那个方向。
“阿娇,锁定西侧铜兽,持续监测。”
【已锁定。】
【铜兽腹部接引门纹出现高频震颤,每息四百二十次,肉眼不可见。】
【同步检测到:宫内另有十一处铜兽,出现相同震颤。】
陈锐按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
他从来没数过,未央宫里一共蹲着十二尊铜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