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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日报的旧楼在槐安路尽头,夹在两栋九十年代的商品楼中间。

苏茯苓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层的老建筑,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沿街的铺面早就租出去做了小卖部和麻将馆,只有侧面一个窄门通往上头的办公区。

她掏出老周的名片,照着门牌号找到传达室。说是传达室,其实就是楼梯拐角隔出来的一个小间。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里头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翻报纸。

苏茯苓敲了敲窗玻璃。老头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她。

“找谁?”

“周师傅吧?我是钱老师介绍来的。”苏茯苓把名片递过去,“想进旧档案室查点东西。”

老周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钱老师?他还没退的时候倒是打过招呼,说有个远房侄女可能要来查资料。就是你?”

“对。”

“查什么?”

苏茯苓早有准备:“我叔以前在报社干过,叫赵建国。他走的时候有些东西落在抽屉里了,家里老人让我来收一下。”

老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赵建国啊……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一个报社的,面熟。”老周把报纸折起来,“他在的时候我在行政科管后勤,他跑社会新闻,不是一个部门的。后来他走了,这楼也搬了,就剩些老档案堆在这边。”

他说着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档案室在五楼,楼梯上去左手边第二间。钥匙给你,自己上去吧。登记一下名字和电话就行。”

苏茯苓接过钥匙,在本子上写了名字和手机号。老周看了一眼,没多问,又坐回去翻报纸。“五楼灯坏了几个,你小心点。门锁有点紧,拧的时候用点力。”

“谢谢周师傅。”

苏茯苓转身上楼。楼梯间光线很暗,只有每层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的红砖。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纸张腐烂的酸气。二楼、三楼的门都锁着,门上的科室牌早就摘了,只剩几个钉子眼。四楼堆满了纸箱,走廊上落了一层灰。

苏茯苓走到五楼,左手边第二间。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方的玻璃窗糊着旧报纸,纸边卷了,发黄发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卡住了。又用力拧了半圈,锁芯“咔”地一声弹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概二十来平,靠墙排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大多半开着,里面的文件袋歪歪扭扭地堆着。窗户朝北,玻璃上糊了一层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抽屉的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绿。

苏茯苓走过去,蹲下来。她掏出钱老师给的那把铜钥匙,插进中间的抽屉锁孔。很顺,一下就拧动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左边放着一摞旧笔记本,封面已经卷边,纸张泛黄。中间有几个散落的回形针和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右边,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比普通的大一号,右上角印着“省城日报”四个红字,颜色已经褪得发粉。没有写收件人,没有贴邮票,封口折得很整齐,没有用胶水。

苏茯苓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秒。这个信封,从赵建国消失前塞进抽屉,到今天,整整十六年。十六年里,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拿起来。不重,里面装的东西不多。捏了一下,硬的,像是照片。

苏茯苓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翻开折口。里面先掉出来一张报纸剪报。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从省城日报上剪下来的新闻,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标题是铅印的粗体字:《老码头3号仓库凌晨突发大火 消防部门全力扑救》

苏茯苓的目光在“老码头3号仓库”上停住了。她的后背一阵发麻。日记里夹层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她没急着看剪报的正文,先把剪报放在一边,伸手进信封里,抽出里面的东西。是照片,一共三张。

最上面一张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偏黄偏红。照片拍的是一个仓库的大门,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门边上有个模糊的人影。苏茯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用力,纸面上凹进去的痕迹清晰可见:“1999.11.8 老码头 他进去了就没出来”

苏茯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是谁?

她翻开第二张照片。这张拍的是仓库内部,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地上堆着一些编织袋,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照片的焦点在墙上,墙上挂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瞬。灰色的夹克,和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里,那个背影穿的一模一样。她把第二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第三张照片更模糊,像是匆忙中按下的快门。拍的是仓库后门,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不清车牌。照片背面同样有字,这次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他走之前拍的 说如果回不来 就让我留着”

苏茯苓把三张照片和剪报摊在桌面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积灰的玻璃,在照片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光斑。

她拿起剪报,终于开始读正文。但刚看了两行,她的目光就定住了。剪报上写着:“本报讯 2005年11月9日凌晨,位于老码头区域的3号仓库突发大火……火灾造成仓库内部设施损毁严重,所幸无人员伤亡。据初步调查,起火原因疑似电路老化引发……”

2005年11月9日。赵建国是2005年消失的。老码头3号仓库在赵建国消失的前一天,着火了。

苏茯苓把剪报折好,连同三张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她没有把信封塞回抽屉。她站起来,把抽屉关上,锁好,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她站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赵建国当年拍到了什么,她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1999年11月8日,有人进了老码头3号仓库,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赵建国拍到了那个人。而六年后,赵建国消失的前一天,老码头3号仓库莫名其妙地着了一场火。烧的是证据。

苏茯苓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走出档案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一楼,她把钥匙还给老周。“找到了?”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找到了。”苏茯苓点点头,“谢谢周师傅。”

苏茯苓走出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沉砚发来的微信:“在哪儿?”

苏茯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只回了一句:“在外面办点事,晚上回去跟你说。”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在查什么。至少现在,她还不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包里的信封贴着身体,硬硬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十六年前,赵建国把这三张照片和一张剪报锁进抽屉里,然后从世界上消失了。十六年后,她找到了它们。她知道,自己离傅明兰的真相,又近了一步。但也离某个危险的核心,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