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站在巷口早餐摊旁,手里攥着陆鹤亭那枚铁钥匙。油锅翻着白泡,老板娘吆喝“豆浆要不要加糖”。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傅沉砚的短信还停在凌晨那条“出发了。下午到省城。别一个人去槐树巷”。
她已经去过槐树巷了。现在要去省城。
苏茯苓把铁钥匙塞回裤兜,拦了辆出租车。“省城档案馆。”司机打量她一眼,没多问,说了句“一百八,走高速加二十”。车驶出城区时,她给老掌柜发短信:“帮我查省城档案馆的查阅流程,二十年前的走私案公开卷宗能不能调。”老掌柜回得很快:“能调,但要填申请单。我帮你问个人,省城档案馆有个退休的老科长。”
出租车跑了将近两个小时,十点前进了省城。档案馆大堂很安静,地面铺着老式水磨石。前台中年女人抬头看她:“查什么?”“刑事旧案卷宗,二十年前的。”“有介绍信吗?”“没有。”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只能查已公开的终审卷宗,填查阅申请表,写明目的和利害关系。”
苏茯苓掏出陆鹤亭塞给她的报纸剪报复印件,周德厚走私案的简短报道。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从抽屉抽出表格:“填吧。查阅目的写‘学术研究’。”
查档室在三楼尽头,靠墙立着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桌。中年女人打开靠窗那排柜子,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周德厚案的公开卷宗,就这一盒。终审判决书、起诉书摘要和部分证人名单。证词属于侦查材料,不在公开卷宗里。”
苏茯苓拆开封条。判决书红色抬头,盖着省高院公章。周德厚,原省城进出口贸易公司总经理,走私普通货物罪,判十五年,没收全部财产。判决书里没有傅明兰。起诉书摘要列出共犯六人,没有姓傅的,也没有姓苏的。
她翻到证人名单。十二个名字,大部分是海关、货运站工作人员。看到第八个时,手指停住了。
“傅明兰,女,案发时二十六岁,住址:省城槐树巷17号。”
槐树巷。苏茯苓喉咙发紧。她亲生母亲的名字,出现在周德厚走私案的证人名单上。名单后面附了一行小字:“以上证人均已依法传唤并制作证词笔录,证词内容存档于侦查卷宗。”
但公开卷宗里没有傅明兰的证词。她把整盒档案翻了个遍,确实没有。判决书“证人证言”一节引用了十份证词,其中九份能对应到证人名单,有一份只写了“证人某”,证词内容只有一句话:“被告人周德厚曾于案发前三个月,多次提及‘傅家那边有人能摆平海关’。”
傅家。不是傅明兰,是“傅家”。这个证人说的不是傅明兰本人,而是傅家有人能摆平海关。为什么名字被隐去?为什么证词被单独引用却不附全名?
有人抽走了傅明兰的证词,抽得很有水平。没有销毁整份卷宗,没有删掉证人名单上的名字,只是把证词单独拿走了。这样一来,有人查卷宗能看到傅明兰被传唤过,但看不到她说了什么。
苏茯苓把档案盒里所有纸张按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翻。在最后一页,终审判决书背面,她看到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很淡:“案发后三个月,证人傅明兰意外坠楼身亡。侦查机关已排除他杀,未予立案。”
案发后三个月。意外坠楼。排除他杀,未予立案。没有任何调查细节,没有现场勘查记录,没有尸检报告摘要,没有目击者证词。就一句话,盖了章,结了案。
苏茯苓把档案盒重新装好,盖上盒盖。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傅明兰的证词被抽走、判决书里那个被隐去名字的“证人某”、“傅家那边有人能摆平海关”这句证词、案发后三个月的“意外坠楼”,这几个点之间有一条线。
傅明兰知道什么。她说了什么,或者准备说什么。有人不想让她说。她死了。死因被定性为意外,没有调查。
苏茯苓掏出手机,十一点二十分。她给傅沉砚发了条短信:“你到了吗?”没有回复。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动静。她拨了号码,嘟了六声,没有人接。
傅沉砚凌晨五点四十三分说“出发了”,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六个小时,高速最多三个半小时。他应该早就到了。但他没接电话。
苏茯苓没让自己往下想。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把档案盒放回铁皮柜。她重新打开柜子,抽出证人名单,从包里掏出笔和空白处方笺,把傅明兰那一行抄了下来:“傅明兰,女,案发时二十六岁,住址:省城槐树巷17号。”又把判决书背面那行手写备注抄了:“案发后三个月,证人傅明兰意外坠楼身亡。侦查机关已排除他杀,未予立案。”想了想,又把那句被隐去名字的证词也抄了:“被告人周德厚曾于案发前三个月,多次提及‘傅家那边有人能摆平海关’。”
三行字,三件事。抄完,她把处方笺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走出查档室时,前台中年女人正在吃午饭,抬头看了她一眼:“查完了?”“查完了。”“要复印吗?”“不用。”苏茯苓走出档案馆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傅沉砚还是没有回复。
她站在台阶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拨。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方向走。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行字。傅明兰被传唤为证人。证词被抽走。案发后三个月“意外坠楼”。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她说了什么?她见了谁?她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茯苓突然停下脚步。陆鹤亭说暗格里的东西会同时毁掉傅家和另一家人。周德厚是傅家姻亲,证据从傅家流出。傅明兰是周德厚案的证人,她的证词被抽走,她死了。那暗格里的东西,和傅明兰的证词,是不是同一件事?或者说,暗格里的东西,就是傅明兰当年留下的?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她需要找到傅明兰的证词底稿。如果证词被抽走了,那就意味着有人手里还留着原件或复印件。刘大彪手里有一本傅家二十年的账本,哑巴婆子说那本账本里可能什么都有。账本里,会不会有傅明兰的证词?
她掏出手机,第三次拨傅沉砚的号码。嘟了七声,还是没有人接。
苏茯苓挂断电话,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傅沉砚在省城出事了。不是“路上堵车”那种出事,是真的出事了。他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出发,三个半小时车程,最晚十点也该到了。现在十一点半,他没有接电话,没有回短信。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她不能等他了。她得自己去省城建材市场,找刘大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