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空房的窗户正对着西厢房的方向。
苏茯苓站在窗前,手指捏着纸条边缘,纸已微微发潮。老周的笔迹很稳,城南槐树巷七号,别信任何人。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和发卡挨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步子更沉更慢,像故意让人听见“我在这儿”。
苏茯苓侧身贴着窗框,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灰布衫驼背人,老孙头,搬了把竹椅坐在月亮门正中间。他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她这间屋子的门。
郑三娘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苏茯苓放下窗帘,退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的。
这间屋子收拾得太干净了。像专门给“被关起来的人”准备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地下的路线。从这间屋子到储物间,要穿过整个东院,绕过月亮门,经过佛堂后墙,再翻一扇侧窗。正常走要四分钟。避开老孙头的视线,至少再加一倍。
但问题不是时间。问题是她根本出不去。
老孙头坐在月亮门口,正对着她这排屋子。就算能翻窗出去,院子里没遮没挡,走三步就会被看见。
苏茯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得让老孙头自己离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孙头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苏医生。”他端着茶碗站起来,“郑姐说了,您今晚在东院歇着,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女儿呢?”苏茯苓靠在门框上,“她一个人在西厢房,晚饭吃了没?”
“郑姐安排了人照顾。”老孙头把茶碗放到竹椅边上,“您放心。”
放心。苏茯苓压住嘴角的冷笑。她女儿被当成人质扣在西厢房,她被困在东院,郑三娘的人坐在月亮门口盯着她,这叫放心。
“我要跟郑三娘说话。”她说。
“郑姐出去了。”老孙头语气平淡,“天亮前回不来。”
出去了。苏茯苓心里一沉。郑三娘不是出去办事,她是去拿工具了。撬砖的工具。
她只剩这一夜。
苏茯苓退回屋里,关上门。后背贴上门板的瞬间,她感觉到裤兜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城南槐树巷七号。别信任何人。
老周给她这条退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郑三娘会封死她?
她掏出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是普通的信纸,折痕很深,像是揣了很久。老周不是临时写的,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条消息,只是今晚才有机会递给她。
但问题是,她现在出不去。
苏茯苓把纸条塞回去,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老孙头还坐在那儿,茶碗已经端起来了,但眼睛没离开她的门。
硬闯不行。等人来救不行。唯一的办法,是让老孙头自己离开那个位置。
她需要什么东西,让他不得不离开。
苏茯苓的目光扫过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什么都没有。连个茶杯都没有,郑三娘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蹲下来,检查床底下。空的。桌子底下。空的。
苏茯苓站起来,手指摸到裤兜里的发卡。
发卡。老周还给她的那枚发卡。
她捏着发卡的金属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东院出了什么事,比如,西厢房那边传来动静,老孙头会不会离开?
苏茯苓攥紧发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探头看了看窗外的地面,二层,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脚踝受不了。但窗户外面有一根排水管,铁质的,锈迹斑斑。
她伸手抓住排水管,摇了摇。锈渣簌簌往下掉,但管子没松。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翻上窗台。
脚踩到排水管的第一节接口时,铁管发出咯吱一声响。她停住,等了几秒,院子里没有动静。老孙头没听见。
她继续往下爬。铁管上的锈渣扎进掌心,又冷又糙。第三节接口的地方松了,她踩上去的时候,整根管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窗沿稳住身体,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才重新踩实。
最后一节。她松开手,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脚尖着地,没发出太大声音。
苏茯苓贴着墙壁站了几秒,听院子里的动静。
老孙头的竹椅还在吱呀响。他没发现。
她猫着腰,沿着墙根往佛堂方向摸。东院的草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但露水重,鞋底很快就湿透了。她绕到佛堂后墙的侧窗,就是她之前翻过的那扇,窗框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木头。
苏茯苓伸手推了推窗户。
锁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郑三娘连这个都算到了。
苏茯苓蹲在窗台下,手指摸到裤兜里的发卡。她把发卡掰直,插进窗缝里,顺着锁扣的位置往上挑。金属片在木头缝里刮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她推开窗户,翻进去。
佛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亮着。香灰的味道混着檀香,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苏茯苓贴着墙,绕过供桌,走到佛堂前门。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
从佛堂到储物间,有一条连廊。连廊尽头就是那间堆满杂物的储物间,丙号入口就在里面。
苏茯苓推开门,快步穿过连廊。脚踩在木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放轻脚步,但木板太旧了,每一步都像在敲鼓。
储物间的门没锁。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中,她摸到那根空心木柱,蹲下来,手指沿着水泥缝摸了一圈。找到那个凹坑的时候,她的指尖顿了一下,凹坑还是她上次留下的深度,没人动过。
苏茯苓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落在木柱底部那扇暗门上。
暗门还是关着的。但她上次离开的时候,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
有人在她之后进过地下三层。
苏茯苓的心跳猛地加速。郑三娘?还是老周?不,老周跟她一起上来的,没时间再回来。郑三娘也不可能,她一直在上面。
那就是老孙头。
苏茯苓蹲下来,手指摸到暗门的边缘。门缝里还残留着一股机油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她用力一拉,暗门弹开了。
木梯还是老样子,咯吱咯吱地响。她踩着梯子往下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地下三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冷,泥土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她走到铁箱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到铁箱底部。
地砖还在。
但砖缝里的灰,被重新填过了。
苏茯苓伸手摸了摸那块地砖的边缘,砖是松的,但周围的灰被压得很实,像是有人用指头把灰重新塞进了缝里。
不是她干的。她离开的时候,砖缝是敞开的。
苏茯苓的心沉了下去。有人来过,发现了地砖松动,但没有撬开,只是把灰填回去,假装没发现。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人不想让郑三娘知道他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苏茯苓咬住下唇,手指扣住地砖的边缘,轻轻一提。砖起来了,下面露出那团红布。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红布的瞬间,她停住了。
不对。
她上次摸到这个包裹的时候,红布是松松地包着的,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盒子。但现在,红布被重新扎过了,扎得很紧,像有人打开过又包回去。
苏茯苓把包裹拿出来,放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在红布上,布料的颜色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用手指捏了捏,硬的,还是像书或者盒子。但扎口的位置,多了一个结。
她没打过这个结。
苏茯苓看着那个结,手指停在半空。她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太想了。母亲留下的东西,藏在地下三层的地砖下,二十多年没人动过。现在就在她手里,只要解开这个结就能看到。
但她答应了老周。不,不是老周,是她自己答应了自己的底线。现在打开,她没法判断这是不是完整的东西。如果被人动过了,少了什么,她不知道。如果这是陷阱,她踩进去了,也不知道。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把包裹塞进外套里面,贴着肚子。红布的触感隔着衣服布料传过来,有点粗糙,有点凉。
她站起来,把地砖放回去,把灰重新填进砖缝里,学那个人的样子,用指头把灰压实。
然后她转身,往木梯方向走。
刚踩上第一级木梯,头顶传来脚步声。
苏茯苓僵住了。
有人进了储物间。
脚步很轻,但木板太旧了,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个人在储物间里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朝暗门方向走过来了。
苏茯苓关掉手电筒,蹲在木梯上,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暗门被拉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下来,扫过木梯,落在她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苏医生。”老周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在下面。”
苏茯苓没动。
“郑三娘让人去西厢房接你女儿了。”老周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如果你不在东院空房里待着,她就带那孩子去地下三层,让你亲眼看看她撬砖。”
苏茯苓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去西厢房的路上。”老周说,“我拦不住她,她带了三个人。”
苏茯苓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里鼓起来的红布包裹,又抬头看了看老周手电筒的光。
“你下来。”她说。
老周犹豫了两秒,然后踩着木梯往下走。他走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苏茯苓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面前。
“你刚才说,郑三娘去接我女儿,是你告诉她的我不在屋里?”
老周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白得像纸。“她让人去东院空房找你,没找到。她立刻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猜的。”老周的声音很涩,“你只有这一条路。”
苏茯苓盯着他看了三秒。老周的眼神没躲,但额头上的汗珠在光下一粒一粒地亮。
“你帮我拖住她。”苏茯苓说,“十分钟。”
“怎么拖?”
“我不知道。”苏茯苓松开他的胳膊,“但如果你不拖,我现在就上去跟她拼命,到时候你侄子欠我的那条命,就白欠了。”
老周的脸又白了一分。
苏茯苓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木梯上爬。她爬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下面,手电筒的光照着铁箱,一动不动。
她翻出暗门,把门关上,快步穿过储物间,推开侧窗,翻出去。
夜风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苏茯苓一只手按着外套里的红布包裹,另一只手摸到裤兜里的纸条。城南槐树巷七号。别信任何人。
她不知道老周能拖多久。十分钟可能都是奢望。
但她现在手里有包裹,有地址,还有一枚发卡。
她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三娘应该已经到了。她女儿在那边。
苏茯苓咬住嘴唇,血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转过身,朝傅家后门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