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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茯苓回到西厢房时,窗台上那根烟头还在。

她没去碰它,只是拉上窗帘,把从佛堂供桌下暗格取回的照片和文件页摊在床上。老陈笔记里那句“王姨知道但不敢说”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而图纸上“丙号入口”四个字旁边那道用指甲划出的细线,标出了一个偏差,偏东三米。

她拿起图纸,对着窗外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东院北墙,从佛堂后墙量起,第三根柱子往东三米。这个位置在图纸上标注的是“储物间”,但老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丙号入口不在床下,在墙里。”

苏茯苓把图纸折好,塞进衣襟内袋。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老管家正蹲在东院门口的台阶上择菜,青布围裙上沾着水渍。

苏茯苓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理菜。

老管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王姨,”苏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思雨在城东寄宿学校,住校,每月收到一封问候信,信封是白皮,没有落款,邮戳盖的是城西老邮局。”

老管家的手停住了。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寄信的人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知道她周末不回家的时候喜欢去学校后门的书店。”

老管家的指节泛白,攥着一根韭菜没动。

“我没查你,”苏茯苓说,“我只是碰巧知道。我认识一个人,她女儿也在那所学校,她说有个叫王思雨的女孩子,每个月都有人往门卫室放一封信,信封上只写名字,没有班级号。”

老管家慢慢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很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告诉我这些,”老管家的声音哑了,“想干什么?”

“我想进东院,”苏茯苓说,“白天进,你帮我打掩护。”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择好的韭菜吹得翻了个个儿,苏茯苓伸手按住,等着。

“东院北边那间储物间,”老管家终于开口,“我每天上午十点会去那边打扫,今天也会去。”

“然后?”

“然后我会把扫把留在门口,去后院晾衣服。”老管家看着苏茯苓,“你有二十分钟。”

苏茯苓点头。

老管家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端着菜盆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

“思雨的事,”

“我帮你留意,”苏茯苓说,“但我不保证能做什么。”

老管家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苏茯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西厢房走。她回到房间,把照片和文件页重新藏好,只带了图纸和老陈笔记的碎片。

十点十五分,她推门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老太太的房门关着,赵铁柱不在连廊口,连鸟叫声都被正午前黏稠的寂静压住了。

苏茯苓快步穿过连廊,拐进东院。

东院比她想象中更旧。青砖地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北墙根下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积着厚厚的灰。储物间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门口立着一把竹扫把。

苏茯苓推开门,闪身进去。

储物间不大,七八平米,堆着几把旧椅子、一个缺了腿的条案、墙角摞着几块木板。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没急着找入口,先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外面很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从北墙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摸。图纸上说“偏东三米”,从佛堂后墙量起。她默算了一下,从储物间北墙的东侧墙角开始,往东三米,

她抬头看墙。

那个位置是一面完整的青砖墙,砖缝里填着老石灰,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苏茯苓伸手敲了敲。实心的。

她又往左移了半米,再敲。还是实心的。

她皱眉,重新把图纸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遍。老陈的笔迹很潦草,但“偏东三米”四个字写得很清楚,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从佛堂后墙第三根柱子量起。”

第三根柱子。

苏茯苓抬头看储物间的木梁结构。储物间是后来隔出来的,木梁和柱子都是老宅原有的。她数了数,从西往东,第三根柱子正好在储物间的东墙上,柱脚被一层薄薄的水泥糊住了。

她走过去,蹲在柱子旁边。

水泥面不平整,有重新抹过的痕迹,颜色比旁边的老墙浅一些。苏茯苓伸手按了一下。水泥是硬的,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撬开过,又填了回去。她指甲卡进裂缝,轻轻一掰,一小块水泥脱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柱子是空心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沿着裂缝把周围的水泥一点点掰开,露出一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木门轮廓。木门和柱子的木纹完全对齐,如果不是从边缘抠开,根本看不出来。

丙号入口。

苏茯苓把手掌贴在木门上,试着推了推。木门纹丝不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几条极细的缝隙,像是用刀片划出来的。她低头凑近缝隙,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新鲜的。有人近期打开过这道门。

她直起身,目光在木门周围扫了一圈。柱脚的水泥碎屑堆在一边,有些碎屑的颜色还泛着潮,不是干透的。木门边缘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扫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弧线。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清除了痕迹,但没有清干净。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把木门周围的灰尘重新拨了拨,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把掰下的水泥块拼回原处,用脚把碎屑踢散。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门,没有锁眼,没有把手,只有几道细缝。要打开它,需要某种特定的手法,或者工具。

她把图纸塞回衣襟,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茯苓的手按在门框上,没动。脚步声很轻,不像是老管家的,老管家走路时脚底会拖一下,这个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灰布衫驼背人。

苏茯苓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驼背的身影从连廊那头走过来,灰色的布衫在阳光下泛着旧白。他没有往储物间这边看,径直走到佛堂门口,推开侧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连廊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火光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苏茯苓看到了烟灰落下的方向,他在看储物间。他知道有人来过。

苏茯苓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后的阴影里。

外面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哎,你在这儿啊?老太太说中午想吃萝卜糕,让我去后街买,你帮我去厨房说一声,让她们把萝卜先削了。”

灰布衫驼背人没说话,脚步声往佛堂那边去了。

苏茯苓等了三秒,推门出去。

老管家站在连廊口,手里端着空菜盆,看见她出来,眼神飞快地往佛堂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说:“苏大夫,你也在东院啊?老太太说让你中午一起吃饭,别忙了。”

“好,”苏茯苓说,“我回房换件衣服。”

她快步穿过连廊,拐进西厢房的巷子,直到走进自己房间,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摊开图纸,看着那个木门的位置,脑子里转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入口找到了,在墙里,在柱子里。需要机关开启。有人近期打开过。灰布衫驼背人在盯着。

她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张撕下的文件页,指尖碰到纸页边缘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老陈笔记里还有一行字,她之前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凉。

那行字写的是:“丙号入口的机关,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死了的是谁?走的是谁?还在的是谁?

苏茯苓把图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台上那根烟头还在,烟灰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滤嘴上的齿痕很清楚,咬得很深,心里压着事。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

东院地下第三层,入口找到了。

但她现在进不去。

而且有人在等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