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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的老宅安静得不正常。檐角的滴水声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上印着几道模糊脚印,后院的警戒比昨晚松了些——赵铁柱大概把人都调去查北边废砖窑了。

苏茯苓没去找老管家报备,也没跟赵铁柱打招呼。从赵铁柱嘴里问出老陈失踪前去过老糖厂之后,她就知道不能再等了。她从床底摸出手电筒塞进外套口袋,把那截从东院墙根下捡到的烟头用纸包好揣进里兜,又把枕头下面的小匕首带上,刀刃三寸,削药皮用的,但捅人够用。

她走的后门。

老宅后巷连着一条废弃排水沟,沟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踩过去能直接绕到镇子北边的老路上。这是昨晚翻窗回西厢房时发现的路线。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胶底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微摩擦声。她贴着墙根走了七八分钟,拐过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一条黄土路通向镇子北边。

老糖厂在镇子北边三里地,紧挨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苏茯苓没走大路,沿着田埂绕了个弯。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田里的水汽蒸上来,左脚踝的伤虽然消了肿,踩实了还是钝痛,但不影响赶路。

田埂尽头是一片荒废的厂房。红砖围墙塌了好几段,铁门锈得只剩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厂区里长满了野草和构树,最高的构树已经蹿到两层楼高,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霉味——糖渣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苏茯苓站在铁门外扫了一圈。厂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但她没走正门——赵铁柱说过,老陈失踪那晚来老糖厂是来找东西的,说明他要找的东西不在明面上。

她绕到厂区北侧,沿着河床走了一段。河床干透了,河底铺着鹅卵石。她抬头看了一眼糖厂北墙,墙根下有一道裂缝,侧着身子能挤进去。她蹲下来摸了一把裂缝边缘的土——干的,没有青苔,边缘有细微的碎土屑,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是近期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苏茯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背包带紧了紧,侧身挤进裂缝。红砖墙的碎渣刮过外套,扯出一道口子。挤进去之后是一片废弃的原料堆场,水泥地上堆着几堆锈成铁渣的机器零件。

她站定,屏住呼吸听了三秒。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麻雀在叫。

她没往厂房那边走,而是沿着墙根往南摸。枯井在糖厂东南角,老太太地图上红笔圈的位置。穿过堆场的时候,她注意到地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痕迹——野草被踩过之后又立起来了,但倒伏的方向不一致。有人近期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止一次。她蹲下来量了一下草茎倒伏的宽度,三十七码左右,跟她自己的鞋码差不多,但印痕更深,对方比她要重至少二十斤。

苏茯苓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匕首。

东南角的枯井藏在一棵大构树后面。井口被构树的枝叶挡得严严实实,井台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但走近之后,苏茯苓一眼就看到了异常——井口的青苔有一块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井沿。蹭掉的部分大概有巴掌大,边缘整齐,不是自然脱落的,是被人用工具撬开的。

她蹲在井沿边,伸手摸了摸那块裸露的水泥。水泥表面有细密的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她比了一下划痕的间距,大概两指宽,扁平的,像是一根撬棍。划痕很新,水泥碎屑还嵌在青苔的断口里,没有经过雨水冲刷,最多三天。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光线照不到底,井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越往下越少,到大概五六米深的地方变成了光秃秃的砖壁。井底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像是有积水。井口边缘有几道新鲜的擦痕——绳子磨的。

苏茯苓掏出手电筒往井底照了照。光柱穿过井筒,落在井底的一片浅水上,水面泛着浑浊的绿色。但她注意到井壁的一侧,大概七八米深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不是青灰色的,是暗红色的。那块砖比周围的砖突出大概一两厘米,边缘有水泥修补过的痕迹,不是原装的,是后来被人重新砌进去的。

她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撑住井沿,探了半个身子下去,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块红砖的四周。砖缝里的水泥颜色比周围的浅,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自然开裂的,是被人凿开过又重新糊上的。

老陈。苏茯苓几乎可以肯定这块砖是老陈留下的标记。但砖缝边缘的水泥碎屑落在下面的苔藓上,新鲜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撬开了那块砖,又把它塞了回去。

她缩回身子,坐在井沿上,后背全是冷汗。来晚了一步。不,也不一定——如果对方已经取走了东西,没必要把砖塞回去。那块砖还在,说明东西可能还在井底,或者对方没找到。

她得下去确认。但没带绳索,一个人下井风险太大。而且井口被撬开的痕迹太新,说明对方可能还在附近。

苏茯苓咬了咬牙,把手电筒关了,塞回口袋。先撤。

她站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扫到井台旁边的构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一小截白色的,夹在树根和泥土之间。她走过去,蹲下来,用匕首尖把那截东西挑出来。

是一根烟头。过滤嘴,白色,上面沾着泥土,但烟纸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个红色的“F”字,下面跟着一串数字。跟她在东院墙根下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苏茯苓的手指顿了一下。灰布衫驼背人。他来过这里,而且时间很近——这根烟头表面的泥土还是湿的,没有干透。今天早上,或者昨晚。

她站起来,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麻雀还在叫。但苏茯苓知道,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盯住了后脑勺。

她把烟头用纸包好塞进口袋,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糖厂南边,从一堵塌了一半的围墙翻出去,落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排水沟通向镇子南边的农田,她顺着沟走了一里地,才从沟里爬上来,混进赶集的村民中。

回到老宅时已经快中午了。苏茯苓从后门进去,绕过老管家的视线,回到西厢房。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感觉到心跳慢慢降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头,放在桌上,跟昨晚捡到的那根并排摆在一起。一模一样——同一个品牌,同一个过滤嘴颜色,连烟纸上的数字编号都只差一位:一根是F0320,一根是F0321。同一个人抽的,中间只隔了一根烟的时间。

苏茯苓盯着两根烟头看了很久,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老陈失踪前去过老糖厂,在枯井井壁留下标记——那块暗红色的砖,肯定是老陈的手笔;有人在她之前撬开了井口,而且把砖塞回去了,说明对方要么没找到东西,要么故意留着井不动,等她来;灰布衫驼背人也在监视枯井,而且离得比她近,今天早上或者昨晚刚去过。

她没拿回钥匙,没找到地图碎片,甚至没看到井底到底有什么。但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老陈确实在枯井里藏了东西,而且用那块红砖做了标记——砖的位置、颜色、修补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第二,灰布衫驼背人也在找那口井里的东西,而且已经注意到她的行动——那根烟头不是不小心掉的,是故意留下的,像在说“我知道你来过”。

苏茯苓把烟头收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一切看起来跟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从她踏进老糖厂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被软禁在西厢房等着老太太施舍信息的客人。对方知道她在查,她也知道对方在查——大家都在同一口井里捞东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烟头粗糙的过滤嘴,嘴角抿成一条线。

得准备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