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厢房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
苏茯苓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枚从井栏巷七号带回来的老银锁。银锁表面氧化发乌,锁身上刻着一只蝙蝠,底下坠着三颗小铃铛,是二十多年前县城老银铺的手艺,锁扣内侧錾着“己卯年”三个字。
二十一年前,己卯年。
她把银锁翻过来,背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枯叶擦过砖墙。
苏茯苓没动,眼睛盯着窗纸。青灰色的窗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轮廓,驼背,灰布衫,站在离窗不到三步的位置。那人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她开窗。
她攥紧银锁,指节发白。
窗外的人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重一些,像是故意的。
苏茯苓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摸到窗栓。冰凉的铁栓在指尖停了两秒,她没拉开。隔着糊了纸的窗,她看见那个轮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从灰布衫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叼在嘴里。
火光一闪。
烟头燃起的瞬间,她看清了那只手,左手,缺小指,断口整齐,像被什么利器齐根切掉的。
灰布衫驼背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窗纸上洇开一团灰雾。然后他转身,拖着步子往连廊方向走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故意压着脚掌在走。
苏茯苓松开窗栓,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锁,锁身上的蝙蝠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二十一年前的东西,配上二十一年前被关在地下的人,老太太看到这枚银锁,不可能无动于衷。
问题是,怎么让老太太看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老管家端着早饭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节奏稳,跟昨天一样。他推门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抬头看见苏茯苓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苏大夫起得早。”
“睡不着。”苏茯苓转过身,手里那枚银锁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银锁上,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苏茯苓确定他认出了这东西的年份,己卯年的老银锁,县城只有一家银铺打得出来,锁身蝙蝠纹是那家铺子的招牌。
“周叔,”她把银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老太太。”
老管家没接,看着银锁,眼神复杂。
“就说,”苏茯苓顿了一下,“这是我在井栏巷七号找到的。老太太看到这个,应该就知道我想问她什么了。”
“井栏巷七号”五个字一出口,老管家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像在权衡什么。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银锁上,那三颗小铃铛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大夫,”老管家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茯苓看着他,“我在找一个答案,一个老太太说三天后告诉我的答案。但我等不了三天了,窗外那个人,也不会让我等三天。”
老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户,窗纸上还残留着烟灰的痕迹。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银锁,攥在手心里。
“我只负责送东西,”他说,“不负责传话。”
“不用你传话,”苏茯苓说,“老太太看到这个,自然会明白。”
老管家把银锁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窗台上落了灰,苏大夫要是开窗透气,记得擦一擦。”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台词。
但这一次,苏茯苓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他在提醒她,窗外的人还没走远。
门合上了。
苏茯苓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连廊尽头,灰布衫驼背人的影子拐过墙角,消失在东院方向。他走的路线很刁,贴着墙根,避开所有开阔地带,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是个老手。
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床铺。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让心跳慢下来。
银锁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太太接不接这个钩。
早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管家的,老管家走路是平底布鞋的声音,轻而稳。这个脚步声是皮鞋,硬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茯苓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那枚银锁。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茯苓站起来,看着老太太手里的银锁,锁身的蝙蝠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三颗小铃铛随着老太太的手微微晃动。
“井栏巷七号,”苏茯苓说,“佛龛下面压着的。”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那间屋子,”她盯着苏茯苓,“你进去了?”
“进去过。”苏茯苓没撒谎,“有人定期打扫,香炉里的香灰不超过两天。供桌上供着一块没有字的牌位,牌位底下压着这枚银锁。”
老太太闭上眼睛,攥着银锁的手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间屋子,我锁了二十年,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我知道,”苏茯苓说,“所以我才进去。”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命。
“你比你娘聪明,”她说,“也比你娘狠。”
又是这句话。
苏茯苓没接话,等着老太太往下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噼啪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来。”
苏茯苓跟着老太太出了西厢房,穿过连廊,往正院方向走。老管家站在连廊口,看见她们出来,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不是去佛堂的方向,而是往后门走。
苏茯苓注意到,老管家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
老太太推开卧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座落地式大钟,钟摆已经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分。
老太太走到大钟前,伸手在钟座底部摸索了一下,按下一个暗扣。
咔嗒一声。
大钟底座侧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苏茯苓站在老太太身后,看着那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旧木盒,漆面斑驳,盒盖上刻着两个字,一个“丙”字,一个“寅”字。
老太太伸手把木盒拿出来,捧在手里,像是在捧一件很重的东西。
“你想要的,”她说,“都在这里面。”
她打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