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回到西厢房时,佛堂的木鱼声还在响。
她没点灯。借着月光,把那截烟头放在窗台上,铺开一张白纸。
脚踝疼得厉害,翻窗落地又扯到了旧伤。她咬着牙坐到床沿,手指按了按脚踝外侧,肿了一圈,但没伤到骨头。老道教的摸骨手法不会骗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烟头。
过滤嘴,白色烟纸,烟身被捏得变形,不是随手扔的,是用力碾灭后塞进砖缝的。灭烟方式很讲究,按熄而非拧熄,烟头没裂开。
苏茯苓翻过烟头。
过滤嘴上有两排浅浅的牙印。上排整齐,下排左边第二颗牙的位置有个明显的缺口。抽烟的人习惯用左边牙齿咬过滤嘴,缺口在下排左二,不是天生的,是磕掉的。
她凑近闻了闻烟纸。
焦味里夹着一丝淡淡的甜,不是糖,是烟丝本身的味道。老道说过,好烟丝的甜是烤出来的,便宜的烟只有辣。这个烟头不是便宜货。
烟纸上没有印字,没有品牌标识。白色过滤嘴,白色烟纸,干干净净。
定制的?还是把商标撕掉了?
她想起早市那天,角落里一闪而过的人影。灰蓝色衣服,身形偏瘦,站姿有点驼背。当时她以为是傅家派来盯梢的。现在想来,傅家的佣人抽得起这种烟?
苏茯苓把烟头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过滤嘴材质不是普通纤维棉,摸上去更密实,压得很紧。她在城里见过傅沉砚抽的烟,也是这种质感。
进口烟?
她心里一动,翻过烟头看底部。过滤嘴和烟纸的接缝处,有一小段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不是印刷,是压印,像用细针划过。
苏茯苓把眼睛凑到离烟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压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出来了,那是一串数字,或者说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F... 0... 3...”
后面看不清了,烟纸烧到了那个位置。
F03。不是品牌名,不是生产批号。更像一个编号,某个人的编号,或者某批货的编号。
本地人,抽定制烟,烟纸上有编号?不对。这个人不是傅家的佣人。至少不是普通的佣人。
苏茯苓把烟头包进白纸,塞进口袋。脚踝又疼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肿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得做个决定。
东院地下的敲击声,周小婉说是在床脚位置。床脚下面是空心砖,敲上去声音不对。如果是地下室,入口应该就在那个位置。但入口在房间里,周小婉的房间。
苏茯苓闭上眼,回忆今晚进房间时的每个细节。床是老式架子床,红木的,床脚垫着青砖。她当时注意过,床脚的青砖和地面的青砖颜色不太一样,偏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如果是暗门,开关应该就在床附近。但周小婉被关了三年,如果她知道暗门位置,为什么没试过逃进去?
有两种可能。第一,周小婉不知道暗门怎么开。第二,她知道,但不敢进去,地下有她更怕的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在天亮前再进一次东院。
烟头是今天留下的。也就是说,在她和周小婉见面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蹲在东院墙根下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塞进了砖缝。这个人看到了什么?看到她翻窗进东院?看到周小婉房间的灯亮过?还是看到她和周小婉在说话?
如果这个人看到了,那他应该已经告诉傅明远了。但傅明远没有来。没有来抓她,没有来封东院,甚至没有派人守在走廊上。为什么?因为这个人没有告诉傅明远?还是告诉了,但傅明远选择不动手?
苏茯苓的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傅明远知道她今晚又进了东院却没有行动,只有两种解释:第一,他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第二,他动不了她,因为有人在保她。
老太太。
苏茯苓想起老管家说的话:“今晚子时老太太会去佛堂上香。”子时,老太太在佛堂。她不在东院,不在正厅,不在任何可能拦她的地方。是巧合吗?还是老太太故意给她留了空档?
苏茯苓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在青砖地上,泛着冷白的光。东院的屋顶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像一个蹲伏的野兽。
老太太知道她今晚会再翻窗。老太太知道她发现了东院的秘密。老太太甚至知道她拿到了烟头,因为老管家看到了窗台上的脚印却没有点破。但老太太不知道的是,她发现了东院地下的敲击声。还是,老太太也知道?
如果老太太知道东院地下有东西,那她故意让苏茯苓去探查,就是在借刀杀人。借苏茯苓的手,揭出傅明远藏在地下的秘密。但如果老太太不知道呢?那老管家暗示“子时老太太会去佛堂上香”,就是在帮苏茯苓制造空档。
问题是,老管家是老太太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老太太都知道。除非老管家做的事,老太太不知道。
她想起老管家递纸条时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我帮你”,而是“你自己选”。老管家在给她选择权。选择今晚是否再进东院。选择是否相信老太太的“空档”是真的空档。选择是否承担被发现的风险。
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肿,疼,但还能走。用针灸止痛的话,可以撑半个时辰。够翻进东院,找到地下入口,进去看一眼,再翻出来。
如果被发现了呢?她就说走错了院子。反正老太太知道她翻窗,老管家知道她翻窗,周小婉也知道她会来。只要没被抓到在地下室里,她就有理由搪塞过去。但如果被抓到在地下室里,那她就完了。傅明远会直接把她送进派出所,老太太也保不住她。
苏茯苓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
她想起周小婉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手腕上的疤一条叠着一条。周小婉等了三年,等来一个“女大夫”住进西厢房。如果她不救,周小婉可能还要再等三年。或者永远等不到。
苏茯苓把窗台上的烟头包好,塞进口袋最深处。她弯腰拿起针灸包,抽出一根银针,在脚踝外侧的穴位上扎了下去。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下,她咬紧了牙。疼。但疼才能清醒。
她扎了三针,每扎一针都停顿几秒,等酸胀感过去。脚踝的肿胀没有消,但痛感明显减轻了。苏茯苓把银针收好,站起来试了试。左脚落地时还有一点疼,但能撑住。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佛堂的木鱼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老太太还在佛堂。
苏茯苓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水银。她侧身挤出门,反手把门带上。东院的屋顶在月光下轮廓清晰。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脚踝的痛感被针灸压住了,但走快了还是能感觉到隐隐的酸胀。她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针灸的药效会过去,脚踝会重新肿起来,到时候她连走回西厢房都困难。
苏茯苓加快脚步,拐过连廊的转角时,她突然停住了。
东院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灰布衫,驼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那个人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东院的屋顶。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
苏茯苓屏住呼吸,贴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个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墙上按熄,然后弯腰,把烟头塞进了墙根的砖缝里。和她在东院墙根下发现的那根烟头一样的手法。
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直起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苏茯苓看清了那张脸,五十多岁,瘦长脸,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在早市上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