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门被推开时,苏茯苓坐在左侧太师椅上,没有起身。脚踝的肿胀让她不敢轻易站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在傅明远面前露怯。
傅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他进门先看向老太太,微微欠身:“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边的紫砂壶冒着热气。她没有应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傅明远这才转向苏茯苓。他打量她的目光很短,但苏茯苓捕捉到了,他在看她的脚踝。老七一定跟他通过气了。
“苏大夫,”傅明远在主位另一侧坐下,语气温和,“我听说了,这几天你吃了不少苦头。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让你受委屈了。”
苏茯苓没接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他继续。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傅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转头看老太太:“妈,您电话里说,苏大夫带了一封信过来?”
老太太从袖口抽出那封泛黄的信,放在桌上。信纸折痕很深,边角起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傅明远看到信的瞬间,脸上的疲惫和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短暂的空白,他认出了自己的字。
“这封信,”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是你十年前写给周德彪的。”
傅明远没有立刻去拿信。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信纸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妈,”他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这封信怎么会在苏大夫手里?”
“这你得问她。”老太太把问题抛了回来。
傅明远转向苏茯苓,目光里的温和已经变成审视。
苏茯苓放下茶杯:“我从周家堂的档案室里拿到的。傅少爷,你写给周德彪的信不少,但这一封,你特意嘱咐他‘阅后即焚’,他倒是没听你的。”
傅明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苏大夫,你闯进周家堂的档案室,拿了我私人的信件,这件事的性质,你清楚吗?”
“清楚。”苏茯苓直视他,“比你让周德彪在县城放谣言说我偷了傅家东西,性质要轻一些。”
傅明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信上的内容,我看过了。明远,你给我解释解释,‘周家落难之女,若有音信,先报我知’,这个周家落难之女是谁,你为什么要找她。”
傅明远沉默了几秒。苏茯苓观察着他的微表情,下颌收紧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被误解的无奈。
“妈,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傅明远叹了口气,“周家,就是周德彪的远房堂妹,家里出了事,人不见了。周德彪托我帮忙打听,我就写了那封信。”
“只是帮忙打听?”苏茯苓问。
傅明远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层戒备:“苏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茯苓没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她昨晚在东院窗台边画的简图,老宅东院布局、铜锁位置、窗户朝向、窗台漆面的新旧痕迹、窗台下三十七码老式布鞋的脚印。
“我昨晚睡不着,在老宅里转了转。”苏茯苓说得轻描淡写,“东院那个院子,铜锁是锁着的,但窗户的插销松了。我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听见窗户响,吓得缩到墙角去了。”
傅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被踩到痛处的本能反应。他的后背瞬间绷直,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成拳。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瞬,“你进了东院?”
“窗户没锁,我就看了一眼。”苏茯苓说,“然后我就在想,你信里写的‘周家落难之女’,是不是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傅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那一瞬间看向老太太,像在求救。
老太太没有看他。她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苏茯苓继续说:“周德彪的远房堂妹,十年前失踪,你写信让他‘若有音信,先报我知’,然后‘安置之事,照旧例办,不可走漏风声’。傅少爷,你让周德彪‘安置’他堂妹,安置了十年,安置在你傅家的东院里?”
傅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胡说八道!”
苏茯苓没动。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告诉我,东院里关着的是谁。你傅家大少爷的老宅,东院锁着一个不敢大声哭的女人,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傅明远嘴唇发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在这时开口了:“明远,坐下。”
傅明远站着没动。
“坐下。”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几分。
傅明远慢慢坐了回去,但目光始终钉在苏茯苓脸上,像要把她看穿。
老太太把紫砂壶放下,转向苏茯苓:“苏大夫,你昨晚翻窗进了东院?”
“窗户没锁。”苏茯苓说,“我只是推开看了一眼。”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院子里的女人,确实是周家的人。”
苏茯苓的心沉了一下。她预想过老太太可能知情,但亲耳听到老太太承认,还是让她后背一凉。
“十年前,”老太太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周家出了事,周德彪找到明远,说他堂妹没地方去了,想借傅家的院子住一段时间。明远来问我,我同意了。”
“只是借住?”苏茯苓问。
“只是借住。”老太太说,“但后来,那姑娘的精神出了点问题,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见人。我怕她出事,就让周德彪把东院的窗户封了,铜锁加上,算是保护她。”
苏茯苓盯着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的眼神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更多的坦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筛选,借住、精神问题、保护,每一个词都在给傅明远铺台阶。
“那为什么,”苏茯苓说,“傅少爷写给周德彪的信里,要写‘阅后即焚’?”
傅明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老太太看向他:“明远,你为什么要让周德彪烧信?”
傅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那几年周家堂在县城做灰色生意,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跟周德彪有往来。信里提到他堂妹的事,传出去对周家姑娘的名声不好。”
“所以你就让周德彪烧信?”苏茯苓说,“那你知不知道,周德彪没烧,他把信留下来了,跟你的租赁合同、借条放在一起,锁在档案室里。你跟他之间的往来,不止这一封信。那些材料,是周德彪用来拿捏你的吧?不然你傅家大少爷,为什么要跟一个半地下势力的人称兄道弟?”
傅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
“苏大夫,”老太太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东院那姑娘的事,还是想翻明远的旧账?”
“都有。”苏茯苓说,“陈婶的女儿失踪了十年,她以为自己女儿死了,每年清明都给她烧纸。如果东院里关着的真是她女儿,老太太,你觉得陈婶应不应该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傅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
正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老太太站了起来。她走到苏茯苓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疲惫的妥协:“苏大夫,你今晚先住下。这件事,还没到那一步。”
苏茯苓看着她,没有动:“还没到哪一步?是没到该让陈婶知道她女儿还活着的那一步,还是没到该让警察知道傅家东院关了人十年的那一步?”
老太太的眼神冷了一分:“苏大夫,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跟傅家撕破脸,对你没有好处。”
“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撕破脸。”苏茯苓说,“傅少爷,你十年前那封信,我背下来了。‘周家落难之女,若有音信,先报我知。安置之事,照旧例办,不可走漏风声。’你让周德彪‘安置’陈婶的女儿,安置了十年,安置在东院的窗户后面,不敢见人。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站起来,脚踝传来的疼痛让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但她没有在傅明远面前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谢谢你昨晚留我住下。但这件事,不是一句‘还没到那一步’就能翻篇的。”
她转身,跟着老管家走出正厅。身后的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明远,你跟我说实话,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到东院的?”
苏茯苓没有停下来听答案。她知道,老太太问出这句话,说明老太太对这件事的知情程度,远没有她刚才说的那么深。而这栋老宅里,每个人都在演戏。她得比他们演得更好。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时,苏茯苓终于撑不住了。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门槛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老管家站在她身后,没有伸手扶她,只是低声说:“苏大夫,老太太让我告诉你,东院朝北窗户的插销,确实松了。”
苏茯苓抬起头,看向他。老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确认,你猜对了,老太太知道你会再进去。
“谢谢周叔。”苏茯苓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低声说:“今晚子时,老太太会去佛堂上香,雷打不动的规矩。”
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老管家这句话,是在告诉她,今晚子时,老太太不在,是她再次进入东院的最佳时机。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她确认了东院女人的身份,老太太亲口承认“那院子里的女人是周家的人”,傅明远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她迫使傅明远部分承认了真相,但也因此失去了老太太的保护。
老太太说“还没到那一步”,但她知道,那一步迟早会到。而她必须在那一到来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
她站起来,关上西厢房的门。窗台上,昨晚留下的脚印还在。老管家没有擦掉它。苏茯苓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窗台灰,均匀,细密,比屋内家具上的灰厚了一层。
老太太依然在等她翻窗。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进去。
她翻开窗台灰,在灰层下面,摸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老管家工整的小楷:“子时,东院北窗。”
苏茯苓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
这栋老宅里,每个人都在演戏。但有些人,已经选好了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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