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台的水泥地泛着潮气。
苏茯苓站在站牌底下,左脚踝的刺痛从鞋帮里往外钻。六叔公给的药酒止痛效果撑不过半小时,现在那股灼热感重新涌上来,像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她没低头看脚。
左手拎着旧外套的衣领,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贴着牛皮纸信封的边缘。信封里是六叔公手写的三页假账,格式、纸张、墨迹全按周家堂与傅家旧账的样式仿的,连折痕都做旧了。
六叔公说,这东西骗不过内行,但够让外行信上半天。
公交站台对面是县城老街的出口,青石板路消失在晨雾里。街角那根电线杆后面,灰色夹克男人靠在墙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看苏茯苓,但苏茯苓知道他在看。
从六叔公家后窗确认他的位置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里,他换了三个蹲守点,每次移动都卡在苏茯苓的视线死角里。
专业。
不是傅二太太能养出来的人。
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五点半的第一班车还没到。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四分。
卡车越来越近。一辆蓝色解放卡车从县道那头开过来,后面跟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桑塔纳在公交站台前面减速了。
苏茯苓的右手指腹收紧,指甲掐进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桑塔纳停稳。灰色夹克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和后座各出来一个人。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脚上是黑色运动鞋,走路落地无声。
灰色夹克男人在苏茯苓面前两米处停下来。
“苏大夫。”他的声音很平,“等车呢?”
苏茯苓看着他,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散开,一个堵在站台左侧出口,一个站在右侧电线杆旁边。
三面合围。
苏茯苓把旧外套的领子放下来。“跟了一路,不累吗?”
灰色夹克男人嘴角动了一下。“苏大夫知道我在跟?”
“从柳树沟出来就感觉到了。”苏茯苓说,“翻山的时候你离我大概三百米,到县道上拉到了五百米,进了县城又缩回两百米。跟得挺稳,就是换鞋的时候动静大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运动鞋,鞋底是新的,走在水泥地上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苏大夫好耳力。”他说。
“干这行的,耳朵不好使早就被人阴死了。”苏茯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牛皮纸信封跟着露了半截,“你追了我一整夜,不就为了这个吗?”
灰色夹克男人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观者之后,往前迈了一步。
“东西给我,你走你的。”
苏茯苓笑了一下。“你当我三岁小孩?东西给了你,我还能走?”
“我说能就能。”
“你是谁?凭什么信你?”
灰色夹克男人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翻开,露出一张塑封卡片。“周家堂,老七。够了吗?”
苏茯苓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三秒。周家堂。外围执行者。代号老七。
跟她猜的一样。
“周家堂的人,替傅二太太干活?”苏茯苓说,“你们这生意做得挺杂。”
老七把皮夹收回去。“东西给我,你走,我当没见过你。”
“你确定你老板想要的是这个?”
老七的眼神变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他不确定。
“那你看看这个。”苏茯苓把牛皮纸信封举起来,在晨光里晃了晃。
就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信封上的那一刻,苏茯苓的左手动了。她把旧外套往老七脸上甩过去,身体往右侧猛地一拧,左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没停,借着拧身的惯性往站台右侧的出口冲过去。
“操!”
老七一把扯开旧外套,但苏茯苓已经冲出去三米远。站在右侧出口的男人迎上来,伸手要抓她的肩膀。苏茯苓没躲,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是信封,是一根银针。
银针刺进男人虎口穴位的瞬间,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苏茯苓从他身边擦过去,左脚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咬着牙又往前冲了两步,拐进老街旁边的一条窄巷。
身后传来老七的声音:“追!”
苏茯苓沿着窄巷往前跑,左脚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六叔公的药酒已经彻底失效了,脚踝肿得鞋带绷进肉里。
窄巷尽头是一条横街,对面是一片老居民区。苏茯苓冲过横街,钻进居民区的入口。她没往楼里跑,沿着外墙往东边跑,绕过一栋砖楼,钻进楼与楼之间的夹缝。
夹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苏茯苓侧着身子挤过去,后背蹭着粗糙的砖墙。夹缝另一头是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铁皮顶棚锈穿了几个洞。
她钻进自行车棚,蹲在一辆倒地的自行车后面。
心跳像擂鼓。
她按住胸口,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左脚的剧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肿得像塞了一个鸡蛋,皮肤绷得发亮。
银针只剩一根。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她往哪边跑了?”
“东边。我看见她拐进那片老楼了。”
“分头找。你从东边绕,我从西边包。找到别动手,叫老七过来。”
脚步声分开了。
苏茯苓屏住呼吸,把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还在,但边角已经皱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温度。
假证据。
六叔公说这东西骗不过内行,但够让外行信上半天。老七是周家堂的外围执行者,不是内行,他拿到信封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带回据点给老板看。
只要老七把信封带回据点,据点里的人拆开一看是假账,就会知道上当了。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就是苏茯苓的窗口期。
脚步声远了一些。苏茯苓从自行车后面探出半个头,透过铁皮顶棚的破洞往外看。晨雾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正往东边走去,另一个往西边包抄。
老七本人没出现。
苏茯苓皱了一下眉。除非他拿到了信封,已经撤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不对,她手里这个是假的。
真的信封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来了。在公交站台上,她把旧外套甩向老七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了信封,但她抽出来的不是六叔公给的那个,而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废纸。
真的信封还在她口袋里。
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牛皮纸信封的边角露在外面。她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纸页,借着晨光看了一眼。三页纸。六叔公的字迹。
是真的。
苏茯苓把信封塞回口袋,后背靠在自行车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七拿走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她从六叔公家废纸篓里翻出来的旧报纸。
她赌对了。
但赌对只是第一步。老七回到据点之后,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发现信封是假的。到那时候,周家堂会派更多人出来追她。
她必须在半个小时内找到傅老太太的旧识。
苏茯苓扶着自行车架站起来,左脚刚一落地,剧痛就从脚踝窜到膝盖。她咬着牙,把重心移到右脚上,一瘸一拐地走出自行车棚。
晨雾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苏茯苓沿着居民区的围墙往东边走。六叔公说过,傅老太太的旧是住在县城东边,一个叫“老糖厂宿舍”的地方。从她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如果脚不疼的话。
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踝,苦笑了一下。她弯下腰,把鞋带松开,让肿胀的脚踝稍微透一口气。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
她重新系好鞋带,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一样。
苏茯苓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银针。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茯苓算着距离,五米、四米、三米,她在对方伸手抓她肩膀的那一瞬间,猛地往左边一闪,右手捏着银针往身后刺去。
银针刺空了。
对方躲开了。
苏茯苓转过身,看见老七站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装旧报纸的信封。
“苏大夫。”老七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这一手玩得挺漂亮。”
苏茯苓盯着他,没说话。
老七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旧报纸,看了一眼,然后扔在地上。“废纸。你拿废纸糊弄我?”
“你不是也信了吗?”苏茯苓说。
老七嘴角抽了一下。“行。你有种。但你觉得你能跑多远?”
“够远就行。”
“不够。”老七往前迈了一步,“你脚瘸了,跑不快。我的人已经把这片区围住了。你出不去。”
苏茯苓没说话,右手捏着银针,目光盯着老七的眼睛。
老七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真的东西交出来,我让你走。这次是真话。”
“你觉得我会信?”
“你没得选。”
苏茯苓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老七,你知道你老板为什么派你来追我吗?”
老七愣了一下。
“因为你听话。”苏茯苓说,“你只负责执行,不问为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板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七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茯苓继续说:“你老板让你‘跟到县里再收网’,但你不知道网里要收的是什么。你拿到信封就以为任务完成了,但你连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都没确认。”
老七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老板不会高兴的。”苏茯苓说,“你带回去一堆废纸,还把人跟丢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老七没说话,但握着信封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给你一个建议。”苏茯苓说,“你现在回去,告诉你老板,东西拿到了,但被人抢走了。你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老七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苏大夫,你嘴皮子确实厉害。但我不吃这套。”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抓苏茯苓的手腕。
苏茯苓没躲。她在老七的手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间,右手一翻,银针刺进老七手腕内侧的穴位。
老七的手臂一麻,抓握的力气瞬间消失了。
苏茯苓趁他手臂发麻的瞬间,转身就跑。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居民区深处跑去。身后传来老七的骂声,然后是脚步声。
苏茯苓拐过一个墙角,看见前面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大概三四米,水很浅。
她没有犹豫,冲进窄巷,跑到河边,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刺痛感瞬间被冷到麻木取代。她踩着河底的鹅卵石,一瘸一拐地往对岸走去。
身后传来老七的声音:“她过河了!绕过去!”
苏茯苓爬上对岸,回头看了一眼。老七站在河边,没有下水。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
苏茯苓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挂了电话之后,转身往东边走去。
东边。
老糖厂的方向。
苏茯苓靠在河岸边的柳树上,大口喘着气。左脚的疼痛重新涌上来,河水泡过之后,肿胀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发现鞋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脚踝肿得跟小腿一样粗。
银针还剩一根。止痛效果只能撑十五分钟。
她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找到傅老太太的旧识。
苏茯苓咬着牙,扶着柳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
晨雾散了。县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清晰起来,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烟囱,烟囱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大字:老糖厂。
苏茯苓盯着那座烟囱,脚步没有停。
她还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