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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后窗纸缝漏进锁柜。苏茯苓蹲在柜前,抽出那页底册抄页,折三折贴身塞进衣袋。身后窸窣一声,苏念探出半个脑袋:“娘,你又要出去?”

“送你到周奶奶家,你再睡会儿。”她替念儿系好系岔的扣子,指腹蹭过他后颈那颗米粒大的赭红痣。念儿缩着脖子笑:“凉。”

巷口早市刚支起来,梆子声敲开晨雾。念儿走在前头,回头往她衣袋里够,摸出一把炒豆子,连带把底册抄页带出半截,纸角压出一道新折痕。

“娘,纸折了。”苏茯苓收回衣袋:“它本来就不给人看的。”念儿仰头:“妈妈今天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快了。”晨风灌进巷口,她替念儿拢了拢领口,指尖又碰到那颗痣,和那枚不知落在何处的琥珀坠,一个颜色。

把念儿送到周嫂家后,她折回泰和当铺。柳絮飘得满街都是。伙计小六在门槛外倒药渣,见了她小跑过来:“苏大夫,掌柜念叨您好几回了。”

“药可好些?”“好多了,今早还吃了碗粥。”小六从袖口抽出一张对折纸塞给她,“昨儿清早有人放柜台上说给您的。穿一身灰,走道没声,问是谁,人家摆摆手就走了。”

纸页展开,四个字,墨迹干透:苏宅后廊。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和白字柜柜底那行“庚辰春槐树巷孩子好勿念”,分明是两只手写的。小六又说:“临了他问一句,说找那个翻底册翻出花来的女大夫。”苏茯苓攥着字条,指节慢慢收紧。她翻底册的事,对方知道得清清楚楚,连她接下来要往哪走,都替她标好了路。

“还有一桩,”小六压低声音,“那日翻底册那位,末了漏了一句,说是替一位姓苏的太太问的。”姓苏的太太。苏茯苓把字条收好:“让何掌柜记着,药不能停,得去趟大医院。”转身往南,小六在后头喊:“可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午后飘过一阵小雨。苏宅后墙那条窄巷,土腥气混着青苔味。苏茯苓贴着老槐树站定,先看树根:一截香头,断口泛白。她捻了点灰凑近闻,是乡里祭坟的粗线香,跟锁在柜里那半截一个味道。再看墙根,一片青苔被剐掉,露出湿土,上面一条草鞋印,比前两次在这条路上见到的脚印小了半码。还有第二个人,也在走这条道。

日头从云缝漏出一线时,巷口拐进来一个人影。灰布衫,左手托一只靛蓝布包,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上。苏茯苓等她走到槐树跟前,才从树后站出来。

灰衫老妇脚下顿住,布包换到右手,退了半步,浑浊的眼睛把苏茯苓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她拢袖的左手上:“你是谁家的?”声音沙哑,带着乡音。

“井栏巷七号门口,我见过您两回。”苏茯苓说,“一回您烧了香才走,一回您摸着门缝站了很久。”老妇脸上没甚表情,托布包的手却收紧了些。

“己卯年腊月十三,泰和当铺,泰字拾柒号。”苏茯苓背得不急不慢,“灰布衫妇人,年可五旬,左手托一靛蓝布包。当琥珀坠一枚,重三钱二分,当银九角。”

老妇嘴唇抿成一条线:“何掌柜嘴上带锁,你拿什么撬开的?”

“他没锁要紧的地方。他心绞痛,我给他扎了三针。”

“三针,扎的哪?”

“内关、郄门,膻中浅刺。”

说着,苏茯苓下意识拢了拢指——起针后把指节收回掌心,是师父传下来的老习惯。老妇盯着她这个动作,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你这拢指的路数,是跟人学的?”

“您见过?”

“我没见过。张氏年轻时候跟我念叨过,说山上有位道长,扎针就爱这么拢指头。”

苏茯苓把手指拢回袖口,指节掐进掌心。老妇歪头看她:“你追那枚坠子,做什么?”

“我儿子是腊月初八生的,脖子后头有颗痣,跟蜜蜡一个颜色。”

老妇呼吸顿住,重新打量她:“腊月初八……槐树巷?”

“槐树巷,张氏接的生。”

老妇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总算来了。她念叨的人,总算来了。”

“她还活着?”

老妇摇头:“去年冬天走的。我埋的她,就在城外旧坟边上一间小屋里。”

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老妇衣角簌簌响。“她走之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她把三样东西交给我。”老妇说,“井栏巷七号的钥匙,一封没写完的信,一张当票。她说,会有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妇人来认,让我等着。”

“信上写的什么?”

“她写了几个字,写不下去了。”老妇说,“‘傅家少爷台鉴……己卯年腊月初八之事,时辰记载有误。’后半截,是她自己剪的。”

苏茯苓心里一凛:“剪掉的是什么?”

老妇摇头:“她没给我看。只说那是个名字,写了就活不成的名字。”

白字柜被裁的那一页、残信里涂改的时辰、还有缺掉的“子时三刻”,在苏茯苓脑子里转成一圈。她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坠子呢?您说不在您手上?”

“死当的物件归当铺,暗账也是账。我按暗账的价,把它买回来的。”老妇说,“张氏病重时托给我——等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妇人。后来苏太太寻到我跟前,我不敢不给。坠子经我的手,进了苏宅。”

苏茯苓怔住了。“她为什么收?”

“你该自己去问。”老妇顿了顿,“苏太太腰间常年挂一只青布荷包,看模样装得下个坠子。她每月十六出城,去旧坟上香。”

苏茯苓把这个日子记进心里:“她生前烧过账?”

“烧了。”老妇垂下眼,“两本,走之前烧的。我没看过——她没让我看。”

还想再问,老妇摆摆手:“她临走前还有一句话。看在你儿子的痣的份上,给你半句。”目光越过苏茯苓的肩头,落在后墙上,“她说,那孩子身上的坠子,是要还给傅家的。”

苏茯苓等着。老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后半句呢?”

老妇沉默了很久:“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己从坟里问去。”

苏茯苓换个话头:“账本上有一页,被人裁走了。”

“那页啊。”老妇扯了扯嘴角,“傅家老管事的儿子撕的。胆子小,只敢撕,不敢烧。”

“他怕什么?”

“怕那页上的名字被人看见。撕了,就当它没写过。”

老妇往巷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后墙这条路,我从今儿起不来了。苏晚在这片加了人——前两日夜里我还瞧见她从前厅绕到后院来,眼睛多。你也不许再走。”

“我不说您的名字。”

老妇盯了她许久,末了点头,背对着丢下一句:“后廊那扇门,拴绳是活的。”灰布衫一晃,拐进巷口,没了踪影。

苏茯苓站在原地,把那张“苏宅后廊”字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四个字被掌心的汗洇得有些软。灰衣人指的路,老妇指的路,是同一条。墙那边就是苏宅,一只青布荷包里装着那枚坠子,离她不过二三十步。

衣袋里那页底册,折痕又深了一道,是念儿的小手压的那道。她没有收进锁柜,重新叠好,贴回里衣口袋,纸角硬硬的,硌着心口。

她没有攀那堵墙。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截墙一眼。风从墙头灌下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一点说不上来的焦香,像旧坟上烧过纸的味。张氏说那枚坠子,是要还给傅家的。她儿子也姓傅。

离十六,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