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知道芸儿这身力气哪来的了吧?”
林氏说这话时,正用筷子头点了点桌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酱牛肉碟子。
她凑近沈昭,压低嗓子,眼里却带着笑,“你们兄弟三个,就你胳膊腿最细,要不是你爹年轻时候也会两下,我还以为抱错了孩子。”
沈昭哭笑不得,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
“娘,我读书。”
“娘知道你读书。”
林氏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一拍,眼睛里那股利索劲儿收了几分,但依然明亮。
“你读书也好,查案也好,开铺子也罢,这些娘都不懂,也插不上手。”
“可你要记着,你要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要身子骨撑着?书读得再好,倒下去就是白搭。”
“你爹当年在军里有个年轻小将,满肚子兵法,结果一场风寒没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昭放下筷子,郑重道:“儿子明白。”
林氏盯着他忽然一笑:“明白就多吃两片。回头我让你三弟带你去校场上跑几圈,这晨练要捡起来了,我看你这腿脚还不如我四十岁的时候。”
“娘,外头雪寒,我要温书呢。”
沈昭一听又要开始晨跑,脸色一变。
“温书才更得动!”
林氏打断他,筷子在空中点了几下。
“那老学究们教出来的学生,十个有九个是弯腰驼背。你要想活过那帮归义堂的孙子,先给我把底子打硬!”
她一说“归义堂”,老王氏茶盖磕了下杯沿。
清脆一声,像提醒,也像警告。
林氏自知失言,但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她从来不信“有些话不能当着孩子说”那一套。
孩子们只要住在这座府里,只要还是侯府的一份子,有些事就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让他们早点知道世道有多硬。
老王氏抬了抬眼皮,慢声道:“腊八呢。”
林氏夹了一筷子咸菜,理直气壮:“腊八才要说实话,难不成等刀子架到脖子上再说?”
老王氏没接话,只无奈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芸在门槛上捧着碗,眼睛滴溜溜转,不敢插嘴,却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沈昭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皮软,馅香,油汁顺着指尖流下来。
他拿帕子擦掉,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娘。”他忽然抬头,“等县试完了,我陪您去校场。您射箭,我给您捡靶。”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行啊!到时候娘让你看看,我的骑射是怎么把你三弟打哭的!”
沈芸在门槛上小声补刀:“三哥去年就被打哭过一次,还躲在后花园假山后面抹眼泪呢。”
沈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气急败坏:“沈芸!你又胡说!我那是被风迷了眼!”
“对对对,三哥说是被风迷了眼。”沈芸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沈暄跨进门,手里还提着枪,脸涨得通红,见了林氏又不敢发作,只能瞪沈芸。
沈昭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腊八的早晨,吵是吵了点,闹也闹了点,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早膳刚撤,门房忽然从角门小跑进来,手里递上一封帖子。
那帖子是竹纸,封面上写着“沈二郎亲启”几个字,笔画瘦硬,正是周夫子的手笔。
翠屏接过来看了一眼,送到沈昭手边。
“公子,学馆来的,周夫子说今日午后加一堂课,有些事与你商议。”
沈昭接过来一扫,短短几行字,夫子的字依旧苍劲利落,末尾一行格外显眼:
“带上你的诗稿。”
他手指在“诗稿”两个字上按了按。
周夫子从不催人带诗稿,这是又催了。
上回催,是几日前顺天府门外,夫子批他模拟考进步甚大,但诗“气足而骨弱”,让他多养气。
这一回加课,恐怕不只是诗。
沈昭把帖子折好,放进怀中,起身告辞。
林氏朝他摆摆手。
“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路上小心些,你带的那点人手够不够?不够叫你三弟跟着。”
沈昭点头:“够了,就是去城外送几桶粥,送完回来下午还得去学馆。”
“那也带着。”林氏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你三弟吃得比猪还多,正好消消食。”
沈昭看了沈暄一眼,沈暄已冲他比了个手势,嘴里却道:“娘,我刚练完枪……”
“再练一套也没事,去吧。”
林氏一挥手,像在打发一支小队出发。
沈昭摇摇头,笑着跨出门去。
身后林氏又在喊:
“翠屏!给你家公子拿件厚披风!别整那件薄的了!北风灌进去,回头病了又得我拿参汤灌他!”
翠屏小跑着追出来,怀里抱着那件沈芸硬要加棉的深青色披风,说是他经常天黑了才回来,外头风大,不要染了风寒。
沈昭接过来系好,冲翠屏笑了笑:
“我娘的声音,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翠屏也笑,小声说:“夫人今早还去后厨帮牛婶切了一回腊肉,说刀不够利。牛婶说,夫人那一刀下去,腊肉骨头都成粉了。”
沈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肩膀直抖。
他大步往府外走,沈暄从后面赶上来,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
“二哥,你真觉得娘能把箭靶射穿?”
“她能把弓弦拉断。”沈昭头也不回,“你忘了去年你那条新弓的事了?”
沈暄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那条弓,是他求了三个月才让爹从军器监讨来的好弓,结果林氏拿过来一试,弓弦崩了。
沈暄当时都快哭了。
林氏只拍着他肩膀说“你这弓不行,改天给你弄个更硬的”,然后转身把弓挂在墙上当了装饰。
往门口走时,沈昭忽然回头对翠屏道:“牛婶煮粥时,给福来叔也端一碗进去。多放几颗红枣,他这些日子嘴淡。”
翠屏应下,犹豫后又说道:“福来叔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昨夜后半夜还听见他在屋里咳。公子若得空,去瞧一眼吧。”
沈昭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声音沉下去半度:“我知道了。”
他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得请济仁堂那位白大夫来给福来叔看看。
他那一刀见了血,又咳了几天,再拖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府门前,送粥的队伍已经候着了。
四辆板车停在影壁后头的夹道上,每辆车上搁着两只大木桶,桶盖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白汽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粥香混着柴火气在周围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把屋檐的残雪都熏得带上了暖意。
赶车的四个把式都是府里的老人,各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扎得利落,手边搁着木桶,里面装满勺筷和摞得整齐的粗瓷碗。
板车旁还站着两个婆子。
一个抱着咸菜坛子,一个拎着几大串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酱萝卜和腌黄瓜。
李管家正弯着腰一辆一辆地检查桶盖有没有盖严,他伸手在每只桶的棉布上按了按,又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才放心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