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热汤面的……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说不出的舒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缩回脑袋,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你是不是想让王栋哥哥帮咱们家做生意?”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在铺子里问东问西,问人家一年交多少银子、生意好不好……你又不是真要接手铺面,问这些做什么?”
沈昭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丫头不只是机灵。
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放在七岁的孩子身上,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是。”他没有否认。
“那你想好怎么跟王栋哥哥说了吗?”
“还没。”
“那我帮你说。”
沈昭一愣:“你帮我说?”
“对呀。”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小本子,“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王栋哥哥人好,肯定会答应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是真不怕丢人。
“不用了,我自己说。”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那你说完了,我再补充。”
“补充什么?”
“补充你没说到的地方呀。先生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是你的军师,自然要帮你查漏补缺。”
沈昭嘴角抽了抽。
军师?
七岁的军师?
他摇摇头,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随你。”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沈昭静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翻涌着另一件事。
昨夜在祖母书房看完账册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画面。
他在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却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看各种稀奇古怪的科普视频。
从“古法手工制皂”到“传统琉璃烧制”,从“古代香水复原”到“二战军粮揭秘”,从“蜂窝煤的发明”到“古人如何过冬”……
但看这些视频他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就忘,从来不曾刻意去记。
可就在昨夜,那些画面都回来了。
记忆宫殿就像一个巨大的搜索引擎,把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扫过的每一个画面文字都翻了出来,重新整理归档。
他这一回忆,瞬间想起其中有一个专门讲“古法手工技艺”的账号,主打复原古时各种工艺。
那些石灰石和纯碱的比例、油脂皂化的温度……甚至还有弹幕飘过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在某个玻璃烧制视频下面有一条弹幕:“这配方要是穿越回古代,分分钟成首富。”
当时他觉得好笑,随手点了个赞。
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朝一日他会穿越到大梁,这些东西派上了用场,全成了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沈昭睁开眼,盯着车顶看了片刻。
这些画面自然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现代配方,而是古法工艺的框架和关键流程。
但这就够了。
剩下的,让王家的匠人去试。
他知道“油加碱能变成皂”,这就比大梁所有人多知道一个维度。
匠人不知道原理,但可以按照他给的框架反复试验,总能找到最佳配比。
这才是记忆宫殿真正的价值。
不是让他记住书本上的知识,而是把他前世的碎片信息,变成这个时代能用的降维打击。
除了这些发家致富的方子,他昨夜还翻出了许多行军打仗和抗寒必备的东西,连夜爬起来详细地写了下来。
行军口粮、防冻疮膏、蜂窝煤……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就等着拿去让王家的厨子和匠人试制。
沈昭从袖中摸出那几张写满方子的纸笺,又看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底。
不过王栋这个人虽然讲义气、靠得住,但做生意不是靠义气就能拍板的。
边关物资、赈灾防疫、开百宝阁这三桩事,桩桩涉及大笔银钱和长远合作,王栋一个人说了不算。
得先过了邹氏这一关才行。
沈芸回头见沈昭又在发呆,凑过来小声问:“二哥,你在想什么?”
沈昭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在想怎么让你王栋哥哥家的匠人,烧出比琉璃还透亮的杯子。”
沈芸眨了眨眼:“琉璃不是已经很透亮了吗?”
“不是琉璃,是另一种东西。书上说,烧出来跟水一样清。”
沈芸将信将疑,但她决定相信二哥。
因为二哥说过的每件事,最后都做到了。
“那杯子能喝水吗?”
“能。”
“能装糖葫芦吗?”
沈昭嘴角一抽:“……杯子装不下糖葫芦。”
“那就做碗,用碗装。”沈芸理直气壮。
沈昭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讨论器皿的用途。
马车穿过长街,转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像戴了白帽子,憨态可掬。
福安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沈昭掀开车帘跳下车,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门口的仆人已经认出他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沈公子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沈昭点了点头,已经牵着小妹往里走。
他来王家好几回了,对这的布局倒也熟悉。
穿过影壁,绕过花厅,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沈芸跟在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待会儿见了王栋哥哥,你先别说正事,先夸他。”
沈昭低头看她:“夸他什么?”
“夸他瘦了。”
沈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小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一抽。
“他哪里瘦了?”
“没瘦也要夸呀。”沈芸理直气壮,小手叉腰,“先生说见面先夸人,气氛好了什么都好谈。”
沈昭沉默了两秒。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教的可多了。”沈芸掰着手指头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还有……”
“够了够了。”沈昭连忙打断,大步往里走。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拜访那位陆先生了。
绕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正厅的廊檐已近在眼前。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王栋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火气——
“什么?你说那批货被扣了?谁扣的?凭什么扣?”
沈昭脚步一顿。
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
听这火气不像是小事。
王家若出了什么乱子,他那几桩生意也得跟着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