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大门口。
风雪漫天,狂风呼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将军,绳呢?”
柳听澜先开了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散。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沈晔面前。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尖微微发颤,可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好似雪地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沈晔看着她,愣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只想紧紧握住那只手,把它裹进自己掌心,暖热了再不松开。
可他只是垂下眼,将一直攥着的那根红绳放在她掌心。
红绳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末端那颗碧绿玉珠上凝着细微的水汽,被他握了太久出了汗。
柳听澜指尖触到那温度,心里蓦地一酸。
她指腹在玉珠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赤焰的脖颈。
够不着。
赤焰太高了,她踮着脚,绣鞋几乎只靠脚尖点着雪地,整个人重心都悬了起来。
赤焰像是明白了什么,主动垂下它高傲的头颅,可她指尖离马颈上方还是差了半寸。
她咬咬唇又试了一次,这次整个人几乎蹦了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雪花落在她发间,狼狈又倔强。
沈晔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他心中那股悸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踮脚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小雀。
让人想笑,又让人心疼得发紧。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着的霜。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像是天地为他们隔了一层纱。
柳听澜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耳朵悄悄泛了红。
“太高了。”
语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撒娇。
沈晔低头看着她,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想伸手碰一碰她冻红的耳尖,想说一句“你回去吧,这里冷”。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和她方才一样掌心朝上。
柳听澜愣了一瞬,随即将红绳递了过去。
沈晔接过红绳,转身面向赤焰。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将红绳绕过马颈两圈,最后手指微微发颤地系了个结。
那颗碧绿玉珠垂在马颈前侧,泛着温润光泽,在赤焰火红的鬃毛间格外醒目。
柳听澜上前一步,伸手抚了抚那根红绳,指尖在玉珠上轻轻一点。
随即她收回手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
“待将军凯旋,我再亲手解下。”
沈晔攥紧了拳,又松开。
“好。”
这个字说得很慢,带着他一贯的寡言,却沉甸甸地坠着些什么。
柳听澜红着眼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水光。
沈晔闭上眼再睁开,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赤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壮烈的长嘶,雪雾被马蹄踏碎,溅起一片白茫茫的帘幕。
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没有立刻催马离去。
而是转头看向台阶下的沈昭,嘴唇动了动。
“老二。”
沈昭快步上前,仰头看着马上的大哥。
沈晔垂眸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随即说出一句他从没对沈昭说过的话。
“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沈昭心头一热,眼眶涩得发疼。
他挺直腰背,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哥放心,此去一路平安,家中一切有我。”
沈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柳听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有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随即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
赤焰长嘶一声,吐出一片白气,四蹄翻飞,一人一马朝长街尽头疾驰而去。
红色马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白茫茫天地之间。
柳听澜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青萝终于撑着伞追了上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伞举到柳听澜头顶,又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么大的雪,仔细冻着……”
柳听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方才系绳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间那块旧伤疤,那伤疤她曾在别院见过一回。
那日沈晔来府里拜访,袖口无意中卷起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盘踞着一道狰狞的旧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
如今那道伤疤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
她攥紧了手指,把那点温度留住。
沈昭站在台阶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翠屏,低声吩咐:“去请柳姑娘回厅里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翠屏应了一声,过去轻声细语地劝了几句。
柳听澜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微微点头,被青萝和翠屏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回正厅。
走到门口,柳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青萝连忙刹住:“姑娘?”
“青萝。”
“奴婢在。”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会的!沈将军那么厉害,一定会回来的!”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迈进门槛。
去吧,沈晔。
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
沈昭望着柳听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大哥方才那句“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交代后事,又像是某种托付。
大哥不善言辞,能说出这句话,大概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沈昭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座京城都埋起来。
边关的战事,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位安国公府世子谢蕴……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沉得像这漫天大雪。
大哥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顶事的男丁。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父兄身后了。
可他不能退。
大哥退不了,他也不能。
福安从门房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二公子,您……还好吧?”
沈昭瞥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那您怎么还站在这儿?外头冷……”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这世上为何要有离别。”
福安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二公子这是读书读魔怔了吧?
大冷天的站在雪地里想这个,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大概……是为了重逢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酸了,像戏文里的词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的随便说的,公子您别当真……”
沈昭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收回目光,抬脚走向正厅。
“不,你说得对,离别是为了重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重逢的前提是,活着。”
福安跟在后面,没敢接话。
他总觉得二公子今日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沈昭穿过院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雪落在自己的靴面上。
“重逢的前提是活着”,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可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句是:
活着的前提,是老天肯放人。
他抬起头,再次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落,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