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新房安安静静的;陆景峰靠在床头上,整个人还沉浸在媳妇“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搂着赵书禾幽怨地说:“书禾,咱们结婚才刚一个月。你就这么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赵书禾轻声哄着:“这不是正在想怎么补偿咱们陆科长嘛。”
“补偿?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补?”陆景峰故意板着脸看她。
“等我从广州回来,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回来之后,家里的地我扫,衣服我洗。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你当零花钱,周末去哪儿全听你安排。这还不行?”
陆景峰哼了一声:“洗衣服扫地那点活儿还用得着你?我平时没干还是怎么的?我要的补偿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赵书禾眨了眨眼。
“第一,去了广州,跟那些男同志、不管是洋人还是中国人,说话必须保持距离。”陆景峰凑到她耳边:“第二:回来之后一个月,晚上都不许喊累,什么时候睡我说了算。”
赵书禾伸手在他胸口上锤了一记:“你这叫签不平等条约!”
“我不管,这字你今天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陆景峰一把将她拉进被窝,顺手拉灭了灯绳。赵书禾在这软硬兼施的条件里败下阵来,只得全盘答应。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早餐的时候陆景峰说道:“书禾,接下来这半个来月你要备课,还要准备广交会的那些外贸材料,咱们这段时间晚上就不要做饭了,费时费力的。”
“不做饭吃什么?天天去国营饭店吃,那也太败家了。”赵书禾不赞同。
“不用去饭店。我下班的时候,直接从我厂里的单位食堂打饭回来。”陆景峰把剥好的白水蛋递给她,“我们单位食堂饭菜好吃,有油水,最关键的是便宜。我打满两个铝饭盒拿回来,省事儿。”
赵书禾听得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年代,男人下班主动张罗吃饭、还不让媳妇沾水沾油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陆景峰把后勤包揽了,赵书禾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广交会的材料准备中。
那份特产名录和工艺介绍,全是传统手工艺的生僻词。白天在办公室,赵书禾翻阅字典做标注;到了晚上,她闭上眼睛,意识直接进入脑海里的后世教学系统。
她拉着那些虚拟老师不断换着问:“老师,70年代国外的艺术品市场是怎么评估东方漆器的?那个年代外商采购皮影和烙花筷,他们的心理底价和文化认知在哪个水平?”
几个后世的商务老师给她做了详尽的拆解,从材质到工艺溢价,再到外商对“神秘东方美学”的猎奇心理.......
等赵书禾消化完这些知识,再看那份去年的广交会外贸报价单时:太便宜了!
那些手工打磨、耗时半个多月才能做出来的脱胎漆器小碗,去年标价才4美元?商洛那边手艺人烧出来的冬青木烙花筷,十双一盒,居然只卖1美元?精雕细琢的皮影摆件0.5美元,那皮影五件套,才标了3美元!
“这是把艺术品当成白菜论斤卖了。”赵书禾拿起红色的钢笔,直接开始改价。
小漆器,4美元划掉,改成8美元!
冬青木烙花筷(10双/盒),1美元划掉,改成1.6美元!
皮影摆件,0.5美元划掉,改成0.8美元!
皮影五件套,3美元划掉,改成5美元!
两天后,省外贸厅的会议室里。
外贸厅的李副厅长和刘干事,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桌上那份赵书禾递交上来的全新报价单。
“赵同志啊……”李副厅长拿着那张纸,一脸无语:“你这……这价格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小数点点错了?”
“领导,小数点没写错。这就是我重新制定的秋季广交会展品起步报价。”赵书禾很确定自己没搞错。
李副厅长连连摇头,“这些工艺品,哪怕是我们去年标的原价,在广交会上也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去年本来就不咋地,差一点连创汇的底线任务都没完成。你今年不降价拉客户,居然还要涨价?”
一旁的刘干事也赶紧劝道:“书禾同志啊,你口语是好,可你不懂外贸啊!老外也不是冤大头,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赵书禾坐在对面笑了笑说到:“正因为咱们去年卖得不好,今年才必须改价格。如果咱们自己都把这些手艺当成地摊货去标价,外商怎么可能重视?”
“可是……”
赵书禾继续说道:“我在资料里看了,老外的消费心理和咱们不一样。这些漆器和烙花筷,是纯手工的老手艺,在他们国家是没有的。我们卖的不是木头和漆,卖的是东方几千年的文化,是古代皇帝的贡品!”
李副厅长和刘干事都被赵书禾说的有些转不过弯来,可是......听起来又很有道理!
李副厅长想了会儿:“咱们就按你这个价格卖!先不要报上去,咱们自己去展厅灵活定价!卖得好回来是好事,卖不好也没人知道!就咱们几个知道!”
赵书禾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领导你要相信我!还要麻烦您给下头的这些参展厂里传个话:这次广交会,这些特产和工艺品,厂里有多少库存,就往广州拉多少!”
刘干事觉得自己真的是跟不上赵书禾:“有多少拿多少?省里这几个厂子加起来存货可不少。”
“那就全拿去。”赵书禾说,“秋交会一个月,外商一批接一批。只要东西好不愁卖。货带少了人家想买没货了,那才是真亏。”
李副厅长就说:“也就是一火车的事。咱们先卖着一个月呢,东西可以后续到。”
赵书禾点点头,她知道李副厅长还是接受不了这种打法,不过自己意见已经提出来了,至于操作在于他们:“还有最后一个申请,十月份广州展馆里人多肯定闷热。咱们省展厅的后勤准备上,我建议采购一批咱们S省本地产的冰糖和玫瑰花,再带几桶好醋。在展位旁边设个饮品台,每天冲泡冰镇的‘冰糖玫瑰花醋’。”
“花醋?”
赵书禾解释道:“对。外宾逛展一天又渴又热,给他们倒一杯酸甜冰凉的玫瑰花醋,既解渴又能拉近距离。人在喝水休息的时候,是最容易听进去产品推销的。这成本不高,服务咱们必须做到位。”
李副厅看着赵书禾,连连点头!别家的摊位只会干巴巴地倒白开水。一杯玫瑰花醋,这档次直接就拉开了:“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咱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招!你放心,这玫瑰花醋的材料,我回去批条子,敞开了供应!”
随着广交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赵书禾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外贸厅那边看她实在忙不过来,李副厅长专门打了电话:“书禾同志啊,知道你那边人手紧。我直接从咱们外贸局里,抽调了三个年轻人过去,从今天到外贸会结束,这三个人就全凭你调遣!”
第二天上午,赵书禾正在座位上核对烙花筷的出厂明细,外语教研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三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女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男干事客气地说:“赵老师您好,我们是外贸局派过来,配合您做广交会所有工作的。”
赵书禾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几人,两个男同志看着挺稳重,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女同志……
“赵……赵书禾?”那个女同志看清人,惊呼出声。
赵书禾也愣了一下:“好久不见啊,钱小曼同学。没想到你分到外贸局去了。”
钱小曼立马想起几个月前在师范中专领毕业证的时候,她还苦口婆心地劝赵书禾,说这么早结婚,心思全在锅碗瓢盆上,这辈子就定型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现在呢?人家转头进了省教师进修学校,手底下带着工农兵大学生的助教;现在又被外贸厅借调去当主翻译老师........好尴尬啊,钱小曼好心塞,真想问问自己当初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