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书禾吃过早饭,就直奔省城人民路邮电局。
到了邮电局,排了二十来分钟的队才轮到她。电话打到小石头村大队部,接电话的是大队长老刘:喂?小石头大队!
“刘叔,我是赵守田的闺女赵书禾。麻烦您让人给我爹捎个口信,就说我跟对象放年假了,今年我们两个回村里过年,八天后回到家!让他跟我娘别惦记,等我们回去!”
“成!正好今天有大队的拖拉机送人采买,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把话带回去!”刘叔爽快地应了。
挂了电话,赵书禾付了话费,一路轻快地走回了家。
之后赵书禾就计划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去?等陆景峰回来的时候赵书禾就问他带点什么回去好?
陆景峰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书禾啊,你想想咱们现在立的是你自己说的什么人设?”
“什么人设?”赵书禾一愣。
“不是你说的:买房榨干了家底的穷人人设吗?咱们在省城郊区买了一千四百块的三室大平房,家里都知道这些。如果咱们这次回村过年,大包小包往家里扛,你让村里人怎么看?”
陆景峰轻轻揉了揉她脑袋:“人家会觉得,赵守田家这四闺女不仅能在省城搞到工作,手里更是挖不完的金山银山。到时候,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全来找你借钱,开口让你也给他们搞个正式工。你给还是不给?”
赵书禾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者说了。”陆景峰握住她的手,“你给两个哥哥挣来了铁饭碗,这是实打实的恩情。现在他们拿工资了,日子好过了。咱们这次穷兮兮地回去,他们不会嫌弃,反而会心疼你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不易。只有咱们显得不富裕,你哥哥嫂子们才会真心觉得,不能再给你添一点麻烦。”
赵书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算计,全用在帮她挡灾避祸上了。
“好,听你的。”赵书禾点头,“咱们装穷到底!”
几天后一早,两个人出了门。从省城坐长途到县城,在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转车到公社,再从公社搭拖拉机进山。
一路颠簸,到了小石头村村口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
院门一推开,赵守田第一个迎出来。老头子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看见赵书禾就笑了:“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爹!”赵书禾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你穿新衣裳了?”
赵守田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袖子:“你三哥从县城给捎回来的,非让我穿。”
李琼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禾丫头!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屋里头热气腾腾的。赵保仓和张小萍在堂屋摆碗筷,赵满柱蹲在灶房门口劈柴,丁凤抱着老二在旁边哄着。赵城、赵小虎、赵婷......一堆孩子一看见赵书禾就呼啦啦围上来:“小姑!小姑回来了!”
赵保仓接了陆景峰手里的行李:“妹夫辛苦了,大老远的跟着跑。”
陆景峰摆手:“不辛苦,回家过年嘛。”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腊肉炒蒜苗,酸菜鱼,炖鸡,还有一碟花生米。这饭菜的水平比她上次回来又上了一个档。
“二哥,咱家伙食见涨啊。”赵书禾夹了一块腊肉。
赵保仓嘿嘿笑了:“我在县城一中食堂帮忙的时候,跟那个大师傅学了两手。”
赵满柱更得意:“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去供销社称二斤肉回来。丁凤还说我败家呢,我说败什么家?以前咱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现在月月有肉吃,这叫败家?这叫过好日子!”
丁凤在旁边白了他一眼,没反驳低头给孩子喂饭。
赵守田端着酒碗,看着满桌的好菜半晌没说话。李琼仙坐在他旁边提醒:“老头子你发什么呆?吃饭啊。”
赵守田举起碗:“今年,咱们赵家过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过日子。老二在县城一中站住了,老三在邮局也干得好,禾丫头在省城念书又当老师,景峰工作也稳当。咱们全家……”
他说到这儿有些哽咽,停一下才接上:“全家都好,我跟你娘就知足了。来,喝一个。”
一桌人碰了碗,赵书禾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陆景峰在旁边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吃完饭,赵保仓把赵书禾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小妹,这是我和老三攒的。我俩一人出了二十,一共四十块。你拿着。”
赵书禾推回去:“二哥你干啥呢?你们刚挣钱,自己留着。”
赵保仓硬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听我说。你跟妹夫刚买了房子,手头肯定紧。我和老三都知道你们的情况,这钱不多,你拿着补贴家用。”
赵满柱也是满脸严肃的说道:“小妹你别推了。你给我们挣了工作,这恩情我们一辈子还不完。四十块钱算什么?以后每年我们都给你拿。”
赵书禾看着两个哥哥,最后还是收了:“那我就拿着了。以后你们把日子过好,比给我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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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是赵家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大年三十,赵保仓和赵满柱一大早就去后山砍了竹子扎灯笼,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闹得满天响。李琼仙和张小萍在灶房里从早忙到。
丁凤破天荒地主动帮着切菜洗碗刷锅,还把院子扫了个干干净净。赵书禾在旁边看着,心里想:三嫂这变化确实大。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赵城带着赵小虎和赵婷在小桌上吃得满嘴油,赵守田在大桌上连喝了三碗酒,话都比平时多了。
陆景峰也喝了不少,跟赵保仓碰了好几回碗。赵满柱灌了半斤白酒,趴在桌上直说:“妹夫好人,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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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赵书禾和陆景峰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
李琼仙往布袋子里塞了一大包腊肉和干辣椒:“带上带上,省城买这些贵。”
赵守田站在院门口,照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拍了拍陆景峰的肩膀:“路上当心。”
赵书禾说了声“等放假了我再回来看你们”,就跟着陆景峰走了。
回省城的路上,赵书禾靠在长途车的座椅上,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家里好了,哥哥们有工作了,爹娘有人照顾了。从今往后,她可以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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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的一个下午,赵书禾正在西屋里整理开学要用的课本,院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王秀兰去开了门,一看来人,赶紧往里请人:“书禾!周校长来了!”
赵书禾放下笔套上外套出去,周校长已经坐在堂屋了,手里端着王秀兰递的热茶。
“校长,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赵书禾搬了个凳子坐到对面。
“书禾,有个重要的事跟你说。”说着周校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省教育厅开了个会,我参加了。上头传下来的精神,今年开始要大力抓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这一块。各地的中小学老师水平参差不齐,好多农村学校连个合格的英语老师都没有,数学老师也是半路出家的多。”
赵书禾听着,隐隐觉得这话跟自己有关系。
周校长继续说:“今年的全国竞赛通知也下来了。书禾,这次跟往年不一样了,题目难度要上调,评判标准也更严。上头是铁了心要通过竞赛选拔真正的人才。我去厅里开会的时候,王副厅长点了你的名字,说你是咱们省的标杆,今年不能掉链子。”
赵书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校长,竞赛的事我一直没放下。”
“竞赛的事我不担心你。”周校长点了点头,“我今天来,是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文件:“你六月份毕业对吧?按往年的规矩,毕业了就分配工作。这次你的工作,省里已经定好了。”
赵书禾没想到这么快:“定好了?”
“省教师进修学校,教研岗。专门负责培训全省中小学老师的英语和数学。”
赵书禾真的很意外,省教师进修学校她知道,那是省教育厅直属的单位,专门负责全省在职教师的培训和进修;能进那个单位的,要么是各学科的顶尖老师,要么是教育系统提拔上来的骨干........一个中专还没毕业的学生,直接安排进教研岗?
“校长,这……我才十九岁。”赵书禾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周校长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留你?我做梦都想把你留在学校里继续当老师!你带新生班的英语,及格率全校第一,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这样的人?”
他摇着头说:“可是省教育局那边不答应。王副厅长亲口说的,赵书禾是全国竞赛双料选手,数学满分第一名,英语全国前五,这种人放在一个中专里当代课老师是暴殄天物。人家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周校长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教育厅的正式调配函,盖了红章的。上头写得明白:赵书禾同志毕业后调入省教师进修学校,任英语及数学教研员,负责全省中小学教师学科培训及教研指导工作。”
赵书禾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两遍,省教师进修学校,教研岗正式编。
周校长感叹道:“我是又高兴又舍不得。高兴的是我的学生有出息,舍不得的是以后我的优秀老师少了一个了。”
他拍了拍赵书禾的肩膀:“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年竞赛的时间比往年提前了,五月底就考。你回去好好算算时间,别大意了。”
赵书禾起来对着周校长鞠了一躬:“周校长,谢谢您!我会好好努力的。”
傍晚陆景峰下班回来,赵书禾把那份文件递给他看。
陆景峰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然后看着赵书禾说了一句:“书禾,你值得。”
赵书禾把调配函叠好放进小铁盒里,跟存折、获奖证书摆在一起。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合上盖子的时候心里想:五月底的竞赛,题目更难了,对手也更强了。去年她是个谁都不认识的山里丫头,闷头冲进去拿了个第一回来,全国都懵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所有人都知道S省有个赵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