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派来参加广交会的干事,身上都背着任务。为了确保外事纪律和人员安全,组委会有严格的规定:除了专门负责采购和运输的内勤人员,所有参展的干事,都必须严格遵守“两点一线”的规矩。
大家私人的信件和采买需求,全靠后勤组帮忙。
中午,趁着展台前客商不多,赵书禾把自己写好的信仔细封好口,找到了正准备推车去后勤点领盒饭的老王。
“王叔。”赵书禾把信封递过去,笑着说道,“麻烦您去后勤点的时候,顺道帮我把这封信给寄了。已经贴好邮票了。”
老王笑呵呵地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收件人:“哟,寄回咱S省机械烟厂的啊?写给陆景峰同志。书禾啊,这是给家里那位报平安呢?”
赵书禾大大方方地点头:“是啊,出来快大半个月了,规矩严没法打电话,再不寄封信回去,他在家该干着急了。”
“放心,叔待会儿路过邮局就给你投进去,保准送到他手里!”老王把信揣进里怀的口袋。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号,看着广交会到了尾声,赵书禾这心里也开始活泛起来。来之前陆景峰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敞开了买东西。大家难得大老远来一趟南方,谁不想给家里带点稀罕物件?
赵书禾直接找到了带队的李守家。
“李副厅长,眼看快闭馆了,我想跟您申请个条子。”赵书禾开门见山,“我想去趟友谊商店,给家里人买点过冬的衣裳。”
这要是换了别人,李守家肯定要板起脸来讲纪律。赵书禾不一样,那是靠一己之力把S省展台的创汇额拉到天上去的“大功臣”!
“这有什么不行的!”李守家二话没说,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特批的通行证和介绍信条子,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拿着!你是咱们团的首功,去买点东西理所应当!不过得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拿着条子,赵书禾顺利进入了会展对面的友谊商店。
1977年的广州友谊商店,里面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许多在内陆省份连见都没见过的时新货,这里全都有。赵书禾直奔二楼的服装柜台。
一上楼,她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显眼处的两件呢子大衣。做工极其细致,面料厚实顺滑。一问售货员,这呢子大衣原价要120元一件!这价格放在S省,能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了!如今正逢广交会即将结束,一律打八折。
也就是96块钱一件!最关键的是,这种高档货,不需要布票!
赵书禾手头宽裕得很。她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掏出钱:“同志,麻烦给我包一件黑色的男款,再拿一件驼色的女款。”
陆景峰天天骑着自行车跑厂里,冬天穿件呢子大衣挡风又体面。自己现在也需要一身压得住场面的行头。
买完大衣,赵书禾又去中老年专柜,给公公陆长雄和婆婆王秀兰一人挑了一件厚实的外套。
提着四大包衣服走出友谊商店的时候,赵书禾掂量了一下分量,确实挺沉的。这边有代办邮寄的业务,但这年头邮递大件包裹不仅速度慢,在转运的过程中还容易因为挤压受潮,甚至有弄丢的风险。
“虽然东西不好拿,都是自己出钱买的,还是手提肩扛带回去最安稳。”赵书禾在心里盘算着,打消了邮寄的念头。
时间来到11月14日。
这是广交会闭馆的前一天。展馆里的气氛从前些日子的紧张谈判,变成了各个省份之间特有的人情走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开启了“清仓处理”模式。带出来的展品实在太重,谁也不想再原封不动地往回运,于是内部消化成了最后一天的重头戏。
赵书禾正站在展台边上整理出货单,内蒙代表团的两个女干事满脸喜色地走了过来。
“赵翻译!”领头的女干事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这几天多亏了你的法子,我们内蒙的展台才围了那么多外商!带出来的羊绒制品全都订出去了。这两件是有点线头没处理好的羊绒打底衫,你千万别嫌弃!”
赵书禾知道,这衣服肯定是好东西,就大方地收了下来:“谢谢各位姐姐,回去替我向你们领导问好。”
内蒙的人刚走,上海展台的周莉和林晓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书禾!”周莉压低声音,把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按照你说的在展台泡咖啡,那帮老外闻着味儿就来了!我们的轻工业订单翻倍完成!这是我们领导发话,特意送你的!”
赵书禾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式机械表,旁边还叠着两套如今上海滩最时新的的确良收腰裙装。
“这太贵重了!”赵书禾赶紧推辞。这年头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
林晓按住她的手:“拿着!这是你凭脑子挣来的。咱们外贸口的规矩,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赵书禾看着那块女表,突然心里一动:“周莉,咱们既然是内部消化,那我掏钱,能再买一块男士的不?”她想给陆景峰也弄一块戴戴。
周莉一听就乐了:“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要是拿钱买,我们领导肯定给你优惠!最重要的是,不要你的手表票!”
正和周莉她们说着话,京市展台的方知远抱着一个大的纸壳箱走了过来。
“方知远?你这搬的什么?”赵书禾好奇地看着那个大箱子。
方知远把箱子放在赵书禾脚边,小声说:“我们展台那边清场了。这个是这次带来做样品的‘台式大八管收音机’外面百货大楼里买要130块钱,还得用高级工业券。领导说,你要是想要,我们这边就当是半卖半送,内部处理,60块钱你拿走。”
赵书禾:大八管收音机!这可是这个年代真正的“大件”!放在家里不仅气派,还能收听各种广播和外语频道,对她和陆景峰来说都太有用了。
“我要了!”赵书禾立刻掏出六十块钱递给方知远,真诚地说道,“方知远,真的谢谢你。”
方知远接过钱,看着赵书禾明媚的笑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笔写好的纸条递过去:“这是我家的地址和京市外贸口的通信方式。赵书禾,以后咱们哪怕不在一个省,也可以写信联系。你是个了不起的对手,更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赵书禾接过纸条,也写下了自己进修学校的地址递给他:“好,以后常写信联系!祝你前程似锦。”
几个年轻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展厅里,互相交换了地址。时代的风把他们汇聚在广州,又即将把他们吹向祖国的天南海北。
十一月十五日,广交会迎来了正式闭幕的一天。
展馆里响起了激昂的广播声,通报各省的创汇成绩。李守家手里拿着一张组委会发下来的成绩单,整个人都在激动的惊叹。
后勤组的几个人围过去看。“多少?李副厅长,咱们今年卖了多少?”老王急切地问。
李守家声音洪亮地喊了出来:“十二万美金!咱们S省今年的特产工艺品,足足创造了十二万美金的外汇!”
要知道,去年一整个秋交会,S省累死累活才拼出四万美金的成绩。今年直接翻了三倍!
李守家看着赵书禾,激动得语无伦次:“书禾啊!你可是咱们全省的大功臣!这笔外汇报上去,省领导非得表彰你不可!”
归期定在了第二天一早。
回去的路上,全团就数赵书禾的东西最多。看着这堆成小山一样的行李,赵书禾自己都犯了愁。
“愁什么!”高海和吴小江两个小伙子直接撸起袖子,“赵老师,您的行李我们包了!”
李守家也笑呵呵地提起其中一个布袋:“就是!你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哪能让你干这种粗活。大家伙一起搭把手,全给扛上火车!”
二十多个人,你提一包,我扛一个箱子,浩浩荡荡地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伴随着火车的长鸣,大家带着满腔的喜悦和对家乡的思念,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