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禾,不仅我们来了。上次咱们英语和数学比赛的前十名,估计都被各省给调过来了。我们看了京市的展位,上次那个拿了英语第一名的,人家这次也代表京市来了!”
周莉笑着拍了拍赵书禾的手:“这次咱们不比做卷子,都是卖货的。等这几天忙完空下来,咱们约着时间聚聚啊。”
“行啊,到时候定好时间叫我。”赵书禾大方地答应下来。
说了几句,周莉和林晓便匆匆赶回沪市的展位去了。
送走两人,赵书禾转身找到正拿着抹布擦展柜的李守家:“李副厅长,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通个气。”
“咋了书禾?是不是展品摆放有问题?”李守家停下手里的活。
赵书禾摇摇头:“这次来参加会展的,除了拿着外汇的外国客商,还有咱们国内各部委、各兄弟省份来考察的同志。我想着,不管是洋人还是咱们自己人,只要进了咱们S省的展位,咱们对国内国外的客户都得拿出同样的态度,绝不能区别对待。”
李守家愣了一下,这时候的大环境,不少人见到老外就下意识地觉得高人一等,恨不得把人供起来;对着自己国人反倒爱搭不理。
赵书禾看着领导疑惑就解释到:“李副厅长,咱们大老远跑来,干的就是服务行业。咱们只是卖一个月货,不能得罪人!拿出服务态度,一视同仁,这叫大省的格局。”
在这个售货员能对着顾客翻白眼的年代,“服务行业”这个词还很新鲜,更别提给别人笑脸了。
李守家也是个明白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下就转过弯来了:“你这丫头,脑子就是灵!”
李守家扭头对着S省展位上正在忙活的二十几个人喊:“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听我说两句!待会儿开馆了,凡是进展位的,不管是说洋文的还是说普通话的,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热情!谁要是敢给人冷脸,我马上让他卷铺盖回S省!回去我还要扣你钱!记住没有!”
“记住了!”众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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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上午十点,简短热烈的开幕式在馆外结束。
大门一开,来自世界各地、穿着西装衬衫的外商,以及胸前挂着特别通行证的国内官方代表们.......都来到了展厅。
前两天赵书禾让后勤老王准备的东西,派上了大用场。
展位的最外侧,支起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两个大号玻璃瓶,里面泡着满满的玫瑰花瓣......在广州十月中旬依然闷热的天气里,透着一股诱人的酸甜凉意。
“高海,小江,倒水。只要有人在咱们展位前停下,就递一杯。”赵书禾吩咐道。
没多会儿,几个热得满头大汗的老外路过。吴小江手脚麻利地倒了三小杯,双手递了过去,用现学的磕巴英语喊着:“hello,请喝。”
几个老外本来只是随意看看,顺手接过来一喝,眼睛顿时亮了。
“oh! Very good!”一个大胡子老外对着小江竖起大拇指,“这个饮料太棒了,酸酸的,玫瑰的香气很重。甜味很淡,感觉非常健康!这叫什么?”
赵书禾走上前,用英语微笑着解释:“先生,这是我们中国S省传统的冰糖玫瑰花醋。不仅解渴解暑,还能调理肠胃。您如果对这种传统工艺感兴趣,不妨进来看看我们省的纯手工制品?”
这几个老外就跟着赵书禾就走进了展位。
这一招效果很好,来往的外商走过路过,都愿意在S省的展位前停下来喝杯带花香的凉饮,顺带就看起了架子上的展品。
不仅是外商,那些胸前挂着证件的国内考察人员,走累了也停下来看。
国内能进广交会的,多半是各部委的领导或是受邀的官方干事,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来。在这个年代,国人还是有些拘谨,总觉得这种好东西是专门拿来招待外宾的,自己凑上去喝不合规矩。
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干部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没走近。
赵书禾眼尖,直接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倒好的玫瑰醋,走了过去。
“几位,逛馆逛累了吧?尝尝咱们S省自己泡的凉茶。”赵书禾直接把杯子递到他们手里。
一个干部受宠若惊:“这……这合适吗?这不是招待外商的吗?”
“看您说的。”赵书禾笑得坦荡,“招待外商那是为了挣外汇。在自家的地盘上,自己人更不用客气。不过咱们带的材料不多,不能让几位敞开了喝,解解渴还是够的。”
几位干部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坦:“S省外贸厅的同志是吧?今年你们做的真好!”
靠着这一视同仁的热情服务和免费的玫瑰醋,短短一小时内,S省展位成了整个一楼大厅里人气最高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喝了玫瑰醋的大胡子英国客商,站在了摆放着脱胎漆器和冬青木烙花筷的架子前。
他拿起一个黑底描金的漆器小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英语问道:“年轻的女士,这个碗的材质很轻,上面的花纹是用什么画的?价格是多少?”
来了!赵书禾心里一定,走到他身边:“先生您的眼光非常好。这不是普通的碗。”
她没有直接报价格,而是指着漆器底部的花纹:“在中国古代,这叫脱胎漆器。它需要经过三十六道纯手工工序,耗时整整一个月才能打磨出一件。在百年前,这种工艺做出来的器具,是皇室的专属贡品。只有中国皇帝,才有资格使用它进餐。”
“皇室贡品?”西方人对古老东方的皇室神秘感,向来没有抵抗力。
赵书禾点点头,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盒冬青木烙花筷:“包括这盒筷子。它选用的是十年以上的冬青木,上面的画,是老手艺人用烧红的铁签,一笔一笔烙烫上去的........”
英国老外彻底被这番“皇权”说辞给迷住了。他把那个漆器小碗捧在手心,像是在感受几百年前中国皇帝的温度。
“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是艺术!那么,带走它们需要多少钱?”
赵书禾报出了她改过的新价格:“烙花筷,一盒十双,1.6美元。脱胎漆器小件,8美元一件。”
站在一旁的李守家,他只当这丫头是开玩笑,谁知道她真敢报啊!原价4美元的漆器报8美元,1美元的筷子报1.6美元,这老外能当这冤大头?
“不可思议。这样拥有皇室底蕴的手工艺术品,居然连十美元都不到?”大胡子显然觉得他占便宜了,“我要一批!这盒烙花筷,我要200盒!这种漆器小件,给我包100件!今天能签合同吗?”
赵书禾:“当然可以,先生。请这边坐。”
钱小曼赶紧拿来全英文的购销合同,填上数字。老外痛快地签下字,去会展中心那边办理后续手续。
等客商一走,李守家激动的说:“二百盒筷子就是320美元,一百件漆器就是800美元……这就、这就一千一百二十美元了?!”
这才开馆两个小时啊!按照去年一整年的成绩,这几样冷门工艺品加起来,半个月也没卖出一千美元去。赵书禾讲了个故事,就把原价翻倍,还当场签了单?
“李副厅长,别激动了。”赵书禾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这才哪儿到哪儿。好戏在下午呢,赶紧让后面理货的人跟上。”
事实证明,赵书禾摸透了老外的心理。
在“东方皇室贡品”的话术包装,以及精美的工艺加持下。整个下午,S省的展台前简直像是在抢大白菜。
钱小曼、高海、吴小江三个人写单子写得手脖子发酸。
等到下午五点闭馆前,李守家躲在展台后面的小仓库里算总账。
“烙花筷卖了300盒!漆器小件又签了200件!皮影五件套出了40件!”李守家拿着本子,声音都在劈叉,“我的老天爷,光今天一天,咱们的工艺品大类就创汇将近三千美元!超额了!超额了啊!”
五点半,闭馆音乐响起的同时,展厅上方的高音大喇叭里传来了组委会的广播播报声:
“各位参展同志,各位参展同志请注意。现在播报首日表现优异的单位名录。S省外贸代表团,在今日的展出中,凭借热情周到的服务态度,以及积极创新的推销方式,不仅赢得了外商的高度赞誉,也获得了国内参观代表的一致好评。首日即签订多笔大宗订单,特此提出通报表扬……”
大喇叭里,S省的名字被连着念了三遍。
李守家和老王几个人,激动得在展台后面抱成了一团,穷了这么久,S省什么时候在广交会上露过这种大脸!
赵书禾正低头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回招待所。
“赵书禾。”一道男声在展台前方响起。
赵书禾循着声音一看,这不是京市那个拿下英语第一名的方知远吗?自己和他没交集啊。
此时方知远有些不高兴,今天京市的展位本来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产品也是最好的。偏偏这个来自大山里的中专生,用几杯花醋和一通不知所云的“皇帝贡品”论,硬生生把大部分外商的注意力全给吸到了S省展位上。
“有什么事吗?”赵书禾将手里的文件收进包里。
周围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几个省份的翻译,包括沪市的周莉等人,一看这阵势,纷纷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方知远下巴微微扬起:“上次英语竞赛,你拿了第二,我拿了第一。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如果不是我从小在国外待了八年,我不一定能赢你。这次正好,咱们都在广交会。从明天开始,我们真刀真枪地比一场:看看一个月后,是你们S省的单子大,还是我们京市的销售额高。你敢不敢接?”
李守家一听气得要命,这他妈吃饱了撑的!跟京市比销售额?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人家京市卖的是重工机械、大型精密仪器,随便一单都是几万美元;S省卖的是啥?筷子、漆器、土特产!这怎么比?
赵书禾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无奈“我不比。”她直接拒绝了。
方知远眉头一皱:“怎么?怕了?之前在京市国二招的礼堂里演讲的时候,你不是挺有胆识的吗?”
“不是怕。”赵书禾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意气风发的少年说到:“我不希望你拿着京市老百姓、甚至全国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来跟我做这种幼稚的意气之争。”
方知远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方同志,这里是广交会,我是一心一意来给国家、给省里创收挣外汇的。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我身后站着咱们S省无数个在作坊里的老手艺人,站着几千万需要这笔外汇去换粮食、换希望的S省百姓。”
赵书禾继续说到:“你处于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你家世好、英语好,你确实非常优秀。正因为你这么优秀,你更应该把心思放在怎么推广你们家乡、甚至咱们国家的高精尖产品上。而不是把目光局限在跟我们S省这种穷地方较劲上。”
周莉和林晓站在不远处,听得泪流满面,当初他们放了狠话回去良心不安了好久,怎么今天方知远放狠话,自己也要跟着良心不安啊!
“你站在京市这个巨人的肩膀上,你看得应该比我远才对。”赵书禾突然凑到方知远耳边说道,“你忘了当初慈禧那个老败家子,割地赔款赔出去的真金白银?现在,我们要一笔一笔地,从这群洋人手里全给它挣回来!”
这话击穿了方知远的内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女孩。她没有任何对个人的嫉妒和好胜。
在她面前,自己刚才提出比拼销售额的举动,简直像个没长大的蠢货。
方知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赵书禾鞠了一躬:“赵书禾,我在向你下战书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说完,方知远大步流星地朝着京市的展位走去。
李守家在后头看得转不过弯来:“书禾,你刚才凑在他耳边,给那小子念什么紧箍咒了?怎么京市的人听完就跟你鞠躬了?”
赵书禾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给他上了一堂历史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