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吴郡工美艺术楼,302工作室。
“我真的要疯了……”
李清婉往椅背上一瘫,一把扯下头顶的浅灰色鸭舌帽,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王老头绝对跟我有仇!昨天嫌字体呼吸感不对,今天又说视觉重心偏了,我特么都改到第十二版了,c4d还在最后关头给我崩了!”
旁边的赵目推了推圆框眼镜,盯着屏幕头也不抬:“知足吧,至少你的文件还能打开。”
“啥意思?”
“我的作品集交互页面,现在只要一点按钮,就自动跳转到淘宝首页。”
李清婉愣了两秒,扑哧乐了:“那不是挺好?提前跟电商大厂接轨,毕业即就业。”
“……滚。”赵目面无表情地继续敲代码。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早啊,两位学姐。”
陈安岸拎着三杯星巴克走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一个塑封完好的白色包装盒。
李清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接过冰美式猛吸了一大口,脸上的怨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一半:“安岸弟弟,还是你有良心!”
赵目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他腋下的方盒上:“又添装备了?”
“嗯,12.9寸的ipad pro。”陈安岸撕开塑封膜,随手把平板支在桌面,“平时画点草图,顺便看看视频。”
“你这是来集训的,还是来改善生活品质的?”
“劳逸结合嘛。”
“我看你是逸占九成,劳占一成。”
陈安岸笑而不语,顺势睨了一眼李清婉亮着报错弹窗的显示器:“学姐,还是昨晚那个崩溃报错?”
“对啊,渲染进度条一走到百分之九十就闪退!”李清婉苦着脸,“这破软件八成跟我八字不合。”
陈安岸拉过转椅,握住她的鼠标点开偏好设置,三两下调出本地缓存目录。d盘的进度条已经红得发紫,临时文件夹里塞满了前十几次渲染失败残留的缓存垃圾。
“缓存盘爆了。”陈安岸随手帮她勾中清空,“把这些历史残留清掉重跑就行,别一出问题就怀疑软件针对你。”
李清婉凑过来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先跑着看,大概率就是缓存盘空间不足。”
旁边的赵目见状,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那陈大专家,帮我看看这个?”
陈安岸俯身扫了两眼她的前端代码,手指在触摸板上往下滑了半屏,精准停在一行嵌套标签上。
“你这个倒是真简单。”陈安岸指了指屏幕,“学姐,你套用网页模板的时候,底层按钮里的测试外链没删干净。”
赵目死死盯着那行带着“taobao”字样的代码,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缓缓抬起头。
“我昨晚查了四个小时的路由逻辑。”
“嗯。”
“今天早上还把编译器卸载重装了一遍。”
“理解。”
“陈安岸。”
“在呢。”
“你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完全可以。”陈安岸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十分配合地移开视线,“赵学姐的作品集做得真严谨,我刚才什么都没瞧见。”
“哈哈哈哈!”李清婉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目耳根微红,正想拿话堵她,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瞥了眼屏幕,起身抓起钥匙:“何远到了,我下楼拿个早饭。”
不到五分钟,赵目拎着两个塑料袋推门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男生个子不算高,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外套,额角还带着点赶路留下的细汗。
“清婉,还有学弟,早上好。”何远有些腼腆地朝屋里笑了笑,把袋子放在赵目桌上,又从最里层摸出一杯用保温袋裹着的热豆浆,“学校后街那家现包的紫米饭团,豆浆没加糖。”
赵目低头翻了翻袋子,眉头微蹙:“怎么买这么多?两个大饭团,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我哪吃得完?”
“吃不完留着下午垫肚子。”何远习以为常地接话,“主要是某人一忙起来就忘了饭点。”
“我又不是小孩子。”赵目小声嘟囔着拆开包装。
“嗯,不是小孩子。”何远点点头,语气温和地顺势一问,“那你昨晚几点吃的晚饭?吃的什么?”
赵目拆包装的动作瞬间僵住:“……九点多。泡面。”
李清婉当场笑出了鹅叫,陈安岸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目恼羞成怒地把豆浆吸管往杯盖上一戳:“看什么看,赶紧回你们院上课去!”
何远看了眼手表,笑呵呵地退到门口:“行,那我真走了。豆浆趁热喝,凉了伤胃。”
等门一关上,李清婉立刻滑着转椅凑到赵目跟前,满脸柠檬酸:“赵目同学,何远从城东校区坐公交过来,单程快一个小时了吧?天天这么跨半个城给你送早饭,你就冷着脸回人家一句‘还行’?”
赵目咬了一口温热的饭团,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高中就这样。那会儿下晚自习突降暴雨,我没带伞,他在校门口硬生生等了我一个多小时,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李清婉听得直拍大腿:“不行,今晚我非得好好拷问一下孙泊!虽说那家伙从高三陪我熬夜聊微信追了我整整两年,但上了大学连顿早饭都没跨校区给我送过!”
赵目斜了她一眼:“得了吧,光今天一早他都给你打三个电话查岗了,嫌他烦你倒是别秒接啊。”
“那可不行,我不接他该胡思乱想了。”李清婉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机。
就在这时,陈安岸兜里的手机也连震了三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几条最新消息。
【小满】:(图片.jpg)
【小满】:吴大图书馆今天是被旅游团承包了吗?!
【小满】:我背着三本砖头书转了两圈,连个站着背书的缝儿都没找到,气死我了!
照片里是吴郡大学图书馆乌泱泱的自习人群,构图歪歪扭扭,透着股抓狂的怨气。
陈安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低头打字。
【陈安岸】:那就撤呗,去校外找家安静的咖啡馆。
【小满】:不要!外面一杯拿铁三十八,够我在二食堂吃两顿加肉的黄焖鸡了!
【陈安岸】:那去三教顶楼找间没课的阶梯教室,那儿冷门,没人抢。
【小满】:!!!对哦!
【小满】:陈老板今天脑子怎么这么好使?
【陈安岸】:一直都好使,主要是林同志平时眼神不太好。
【小满】:臭美!本姑娘占座去了,退朝!
陈安岸刚按灭屏幕,一抬头,就对上了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清婉双手托着下巴,啧啧称奇:“安岸弟弟,我刚发现,你盯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时候,比刚才何远看赵目的眼神还腻歪。”
“有吗?”陈安岸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装了,谁啊?”赵目也跟着八卦起来。
“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就这?”李清婉显然不信,“哪个纯洁的青梅竹马能让你笑出满脸桃花?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学姐们把把关?”
“改天。”
“改天是哪天?”
“等我把人追到手再说。”
这句话答得太过坦然,两位学姐反倒齐齐怔了一下。下一秒,李清婉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还是单相思啊!陈安岸,你也有今天!”
陈安岸无奈地摊手:“所以说,李学姐,你那被追两年的丰富经验里,有没有什么核心机密能传授一下?”
李清婉止住笑,托着腮帮子认真琢磨了几秒:“第一,脸皮得厚;第二,得沉得住气。”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最重要的一条,别光顾着自我感动,得弄清楚她真正想要什么。”
赵目也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刀:“还有,别觉得光给人砸钱买东西就算对人好。”
陈安岸看了眼桌上的星巴克和ipad,笑着点点头:“受教了。”
……
下午两点,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302工作室。
李清婉的c4d渲染终于顺利跑完,赵目的交互网页也恢复了正常。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机箱风扇的低鸣和零星的鼠标点击声。
陈安岸坐到靠窗的工位前,从移动硬盘里调出一套老题,worldSkills 2017,第四十四届世界技能大赛平面设计技术项目的英文原版训练模块。
上一世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商业项目讲究的是效率与甲方的直观视觉冲击,怎么省事怎么来;但世赛截然不同。世赛是把平面设计拆解成精密的工业标准,从出血线毫米级的误差、专色通道的设定、网格系统的严丝合缝,到最终打包交付时源文件图层命名的规范,哪怕错一个字母都会直接扣分。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打开Illustrator和photoshop,将桌面计时器归零。
前二十分钟推进得有些滞涩。
肌肉记忆里总是下意识冒出上一世商业赶稿时的“野路子”快捷键,好几次图层蒙版做到一半,他才猛然惊觉不符合世赛的源文件可逆性规范,只能推倒重来。
他索性停下手,闭了闭眼,强行把脑海里那些偷懒的商业习惯剥离出去,重新切回严苛的学院派竞赛基准。
再睁眼时,键盘敲击声变得极具韵律。
贝塞尔曲线在画布上精准锚定,cmYK色值被严格控制在印刷容差之内,主视觉图形与版式网格一点点咬合成形。
一小时零五分,陈安岸按下暂停键。
他对照着英文评分表逐项自检:两处路径闭合不够快,一处内文行距的视觉平衡还能再压零点五个磅值。
“还是手生了啊……”陈安岸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需要专项强化肌肉记忆的三个痛点。
旁边的赵目听见动静,偏头探看了一眼。
只见陈安岸的屏幕上,这一模块要求的主视觉及两项基础延展已经完成,右侧图层面板干干净净,分组命名工整得像教科书。
“做完了?”赵目问。
“嗯,刚跑完第一个子模块。”
“感觉怎么样?”
“一般,超时了十分钟,细节还有硬伤。”
赵目默默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画了两个小时还停留在草图阶段的训练题,面无表情地把椅子拉了回来:“打扰了,我不该问的。”
陈安岸失笑,刚想再开一套题巩固手感,斜对面的李清婉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完了,我又纠结了。”
李清婉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人看:“上个月海投的那家4A广告公司分公司回邮件了,让我暑假去实习,要求六月中旬就得提前进组培训。”
“4A实习?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赵目惊讶抬头。
“好什么呀,实习补贴两千八,单休,关键是时间跟咱们的省赛集训完全撞死了。”李清婉用手指痛苦地抵着额头,“我要是去实习,比赛就得退;可要是死磕比赛,万一没拿奖,秋招连份像样的实习简历都没有……我总怕自己这头也没抓牢,那头也踏了空。”
工作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安岸没有插话。他心里清楚,自己重活一世,世赛更像是给自己青春补上的一枚勋章;但对即将升入大三的李清婉和赵目来说,眼前的每一个分岔路口,都直接通向一年后真实的生存压力。
就在这时,李清婉的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孙泊”两个字。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电话走到阳台边,声音压得有些低:“喂……嗯,刚收到offer,还在烦呢……你不懂,这两边都没法兼顾……”
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陈安岸只能看见学姐对着窗外听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两分钟后,李清婉拉开门走回工位,眼角眉梢那股焦躁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想通了?”赵目问。
“还没定,但没那么慌了。”李清婉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孙泊那傻子说,想实习他就陪我在公司附近短租,每天下班来接我;想留在学校死磕比赛,他就暑假不回家,留在学校替我跑腿买饭。反正天塌下来有他兜着,让我只管选自己不后悔的。”
她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冲两人晃了晃杯子:“虽然这人平时碎嘴子挺烦的,但关键时刻,好像还真挺管用。”
陈安岸看着她重新点开训练题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302的窗框染成暖橘色。
陈安岸准时保存好最后一份训练源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双肩包往肩上一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清婉从屏幕后探出头,“咱们卷王今天居然不加练?”
“不练了,今晚有正事。”
“什么正事比世赛还重要?去见你那个还没追到手的青梅?”
“准确地说,是纯洁的青梅竹马课后聚餐,去后街吃新开的那家烤鱼。”陈安岸拉开门把手,笑眯眯地冲屋里挥了挥手,“两位学姐慢慢忙,记得把你们那两位模范家属喊来陪着加班。”
“滚滚滚!赶紧滚!”李清婉抓起桌上的橡皮砸过去,门已经被陈安岸眼疾手快地合上了。
从工美艺术楼出来,晚风里带着三月末特有的微凉与桂花新芽的气息。
陈安岸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林小满发来的语音条,点开就是一阵火急火燎的背景音:
“陈安岸你到哪儿了?后街这家烤鱼店疯了,刚五点半就排了四十多号!你快点过来!”
“马上,已经到后街路口了。”
陈安岸收起手机,加快脚步拐进热气腾腾的大学后街。
隔着十几米远,烤鱼店门前乌泱泱全是等位的大学生。而在人群最前排的红色塑料小马扎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浅黄色针织开衫的姑娘正坐得笔直。
林小满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塞着三本厚书的帆布包,左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排号单,右手端着店里免费送的酸梅汤,正仰着小脸,极其认真地跟旁边一对同样在排队的情侣传授经验:
“……你们听我的,千万别直接买美团上那个双人餐!你们先在大众点评花一块钱秒杀一张新人酸梅汤券,再用学生证认证打七八折,最后叠加满两百减三十的代金券,算下来能比套餐硬生生省出三十六块五呢!”
旁边那对情侣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陈安岸停在台阶下,看着姑娘在霓虹灯牌下神采飞扬,眼底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似有所觉,林小满一转头,视线在人群里精准地撞上了他。
她眼睛唰地一亮,立刻从塑料马扎上蹦了起来,高高举起手里的排号单冲他用力挥舞,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整条后街的喧嚣:
“安岸!这儿!我给你省出一盘肥牛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