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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

长假后的第一天。

讲台上。

辅导员老王挺着啤酒肚,拿黑板擦重重敲了两下讲桌。

“静一静!”

“都大一了,别跟小学生似的。”

“今天班会就一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班委。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要选班长!”

“你拉倒吧,就你?”

“怎么了?我高中当了三年班干部!”

前排几个男生已经争了起来。

徐治强也来了精神。

他一把推开椅子,挺着那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小肚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讲台。

“老师!”

“我要竞选体育委员!”

老王上下看了他一眼。

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

徐治强丝毫不怵,拍着胸口:

“我一定带领广告A班全体同学加强锻炼,强身健体,告别赘肉!”

话音刚落。

底下顿时笑成一片。

“老徐,你先把自己那点肉减下去吧!”

“体育委员带队第一站是不是食堂?”

徐治强站在台上,被损得脸都黑了。

“滚滚滚!”

“老子这是壮,不是胖!”

教室里更热闹了。

角落里。

陈安岸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今天依旧穿着林小满买给他的那件浅灰色连帽卫衣,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

这一身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斯文不少。

甚至有点像那种会主动坐第一排记笔记的好学生。

实际上。

他已经走神快十分钟了。

讲台上有人激情澎湃地讲着“服务同学”。

有人保证自己“认真负责”。

还有人说要把广告A班建设成“最团结的班集体”。

陈安岸听着听着,眼神逐渐放空。

他倒没有嘲笑的意思。

只是已经很难再像他们一样,为了这些东西兴奋起来。

……

“好了好了。”

折腾了大半节课,老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最后一个职位。”

“心理委员。”

教室里刚刚还闹哄哄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老王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

“别一听心理委员就觉得没意思啊。”

“这个岗位很重要。”

“咱们搞艺术的,心思都比较细,有时候压力大了、想不开了,都需要有人聊聊天。”

“谁愿意试试?”

没人说话。

几个男生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在他们朴素的理解里。

心理委员大概就等于:

陪人聊天。

安慰失恋。

处理情绪。

听起来不像什么“干部”。

更像知心大姐。

女生那边倒有几个互相看了看,但谁也没主动举手。

毕竟这活听着就麻烦。

徐治强刚才竞选体育委员时还气势如虹。

此刻已经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手机壳。

老王等了半天。

还是没人。

“不是。”

“一个班四十多个人,一个都没有?”

依旧安静。

老王有点下不来台了。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

落在了最后一排。

陈安岸正靠在窗边,安静得有些过分。

老王盯了几秒。

越看越觉得合适。

沉稳。

话少。

看起来也不像藏不住秘密的人。

“哎。”

“陈安岸。”

陈安岸回过神。

抬头。

“啊?”

老王指了指他。

“就你。”

“上来。”

陈安岸愣了。

“我?”

“对。”

老王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决定英明。

“我看你坐那儿半天了,也不跟着他们瞎起哄,就一直观察。”

“说明你这人稳。”

“而且有耐心。”

“来来来,上来说两句。”

“以后咱们广告A班同学的心理健康,就交给你了。”

陈安岸沉默了。

他刚才其实只是单纯走神。

顺便看看热闹。

怎么在老王嘴里,就成了沉稳、有耐心、善于观察?

可全班几十双眼睛已经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安岸叹了口气。

算了。

就当多领个头衔。

他站起身。

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

和刚才那些竞选班长、团支书的人不同。

他既没准备稿子,也没打算喊什么口号。

走到讲台中央后,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熟悉。

上一世的自己,也曾经坐在这样的教室里。

烦恼过成绩。

烦恼过钱。

那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情大得不得了。

天都快塌了。

后来才发现。

天通常不会塌。

只是人在某些时刻,很难自己走出去。

想到这里。

陈安岸原本还有些敷衍的神情,稍稍认真了一点。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

却很稳。

“心理委员不是管人的。”

“说白了。”

“就是在有人想说话的时候,能坐旁边听一会儿。”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陈安岸继续道:

“大家都这么大了。”

“谁还没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失恋也好。”

“跟家里闹矛盾也好。”

“或者单纯就是哪天心情很差,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都可以找我。”

“我的嘴还算严。”

“基本自带加密功能。”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陈安岸嘴角也带上了一点笑。

“我不保证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也不保证能给什么人生建议。”

“但是有一点可以保证。”

他看了一圈台下。

“不会把你当疯子。”

话音落下。

掌声响了起来。

女生那边尤其明显。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感觉他讲话还挺让人安心的。”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确实。”

徐治强可不管这些。

他第一个举起手。

“陈哥!”

“我有病!”

陈安岸看向他。

徐治强一脸认真:

“我最近得了一种急性缺钱焦虑症。”

“每天一想到银行卡余额就胸闷气短。”

“你能治吗?”

陈安岸面无表情。

“能。”

徐治强眼睛一亮。

“真的?”

“出门左转。”

“找Atm机。”

“那个治百病。”

教室里瞬间又笑炸了。

徐治强捂着胸口。

“庸医!”

“我要投诉你!”

就这样。

广告A班的心理委员,在本人并没有参与竞选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定了下来。

……

晚上。

404寝室。

陈安岸躺在床上。

手机举在脸前。

刚上任的心理委员并没有急着研究怎么开导别人。

而是先打开了淘宝。

既然顶了这个头衔。

总得多少了解一点。

他想了想。

在搜索栏里输入三个字。

【弗洛伊德】

很快。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书。

《梦的解析》。

《精神分析引论》。

《性学三论》。

陈安岸看着那些熟悉的书名,表情突然有点微妙。

上一世。

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他曾经出于某种说不清的文青情结,买过一套弗洛伊德。

那时候的他觉得。

学心理。

研究人性。

听起来就很高级。

结果书到手以后。

第一天。

翻了十几页。

第二天。

又硬着头皮翻了几页。

第三天。

那几本书就成功完成了从“精神食粮”到“显示器增高垫”的职业转型。

尤其是那些潜意识、力比多、本我、自我、超我。

当时看得他脑仁疼。

最后只剩下一句评价。

“写的什么玩意儿。”

想到这里。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想到重活一次,还得跟你们见面。”

他把几本书加入购物车。

犹豫了一下。

全选。

付款。

这一世死过一次了。

总该能多看懂一点吧?

完成付款后。

陈安岸顺手点开微信。

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陈安岸:

“林老师。”

“恭喜我吧。”

没过多久。

消息回了过来。

oo满天星oo:

“???”

“怎么啦?”

“中彩票了?”

陈安岸:

“本人现已正式担任广告A班心理委员。”

“刚刚还斥巨资买了全套弗洛伊德。”

“准备向林老师靠拢。”

聊天框上方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

oo满天星oo: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们班没人了吗?!”

“怎么能让你这种腹黑大灰狼去当心理委员!”

“这不是让黄鼠狼看鸡窝嘛!”

陈安岸:

“注意措辞。”

“我是经过辅导员亲自认证的成熟稳重。”

oo满天星oo:

“呸!”

“你就装吧!”

“而且弗洛伊德真的很难看的,我们老师都说初学不要直接硬啃。”

“你确定你看得进去?”

陈安岸盯着这句话。

想了想。

回道:

“试试。”

“万一看懂了。”

“以后还能给你补课。”

消息刚发出去。

对面随后弹出来一个兔子翻白眼的表情包。

陈安岸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到胸口。

寝室里很吵。

徐治强正在和人开黑。

陈凡天趴在床上刷短视频。

王明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扇转动的声音、游戏里的枪声、室友偶尔冒出来的脏话混在一起。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宿舍声音。

陈安岸望着天花板。

忽然想。

弗洛伊德到底能不能看懂,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他真正想弄明白的,是人。

为什么有人明知道不合适,却还是会喜欢。

为什么一句话能让人高兴一整天。

为什么同一件事,有的人能轻易放下,有的人却会记很多年。

上一世的他,太多时间都用来活着。

很少认真想过这些。

这一世。

时间重新回到了手里。

他忽然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看清自己。

也看清别人。

尤其是……

那个已经越来越难被他当成“普通发小”的女孩。

陈安岸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还亮着。

聊天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小满刚刚发来的。

oo满天星oo:

“你先把书看过十页再吹牛!”

陈安岸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十页……”

“看不起谁呢。”

他翻了个身。

准备睡觉。

至于那套弗洛伊德最后会不会再次沦为显示器增高垫。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