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栾川老君山。
如果说龙门石窟给人的感觉,是历史一点点压在人身上。
那么老君山就是另一种极端。
它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山、云、风、金殿。
全摆在眼前。
人只要抬头看一眼,就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像是误闯进了什么神话现场。
四人沿着着名的十里画屏往前走。
脚下是深得看不见底的山谷。
旁边则是一座座笔直耸立的花岗岩峰林。
栈道贴着山壁蜿蜒向前。
栏杆被山风吹得冰凉,手掌搭上去,还能摸到一点湿润的水汽。
刚上山的时候,天还晴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
结果没走多久,山谷下面突然开始冒云。
不是天边那种远远飘着的云。
而是从脚底一点点升起来。
洁白的雾气顺着山壁翻涌。
先吞掉谷底。
又漫过半截山腰。
最后一点一点爬到了栈道旁边。
远处那些高耸的峰林在云里时隐时现。
像是一座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岛。
“我的天……”
祝可儿趴在栏杆旁边,忍不住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下一秒,就被张伟一把扯了回来。
“你小心点!”
张伟脸都白了一下。
“你要真掉下去,我这辈子就只能留在老君山当望妻石了。”
祝可儿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嘴上这么说。
被张伟抓住的手,却没有抽出来。
她重新看向脚下的云海。
“这也太仙了吧。”
“感觉再往前走一步,人都能直接飞升了。”
陈安岸扛着包。
脚上的棕色牛皮凉鞋踩在栈道上。
经过昨天一天折磨,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多少带着点谨慎。
听见祝可儿的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云。
“飞升之前,建议你先把身份证和准考证交给张伟。”
“万一渡劫失败,至少还能回来查高考成绩。”
祝可儿回头就骂。
“滚!”
一句话。
又从仙界回到了人间。
林小满在旁边忍不住的笑。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防晒衫。
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
因为一路爬山,脸颊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她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云海。
眼睛里全是新鲜。
陈安岸走在她旁边。
看山。
看云。
偶尔,也看她。
等四个人真正登到山顶,看见那几座立在云海之间的金殿时,先前一路上的惊叹反而一下子安静了。
阳光从云层之间穿下来。
落在金顶上。
琉璃瓦亮得晃眼。
红墙。
飞檐。
翘角。
一层层殿宇仿佛被云托在半空中。
白色雾气从建筑之间缓缓穿过。
风吹过檐角。
远处还有游客的惊呼声和手机快门声。
祝可儿抬着头,看了半天。
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跟云顶天宫似的。”
张伟这次难得没接烂话。
拿着手机一顿猛拍。
“咔嚓。”
“咔嚓。”
陈安岸也掏出那台旧手机。
随手往前一举。
屏幕里就是大片。
林小满站在金殿前。
身后是漫无边际的云海。
风正好吹过来。
她抬手去压头发。
又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然回头。
阳光落进她眼睛里。
陈安岸几乎是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定格。
林小满站在金顶与云海之间。
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没有刻意摆姿势。
却比一路上那些认真拍的照片都更自然。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默默设成了壁纸。
也就是这个时候。
金殿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
“e on!”
“解签解签!”
“随缘添香油钱!”
普通话相当流利。
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明显的河南腔。
陈安岸脚步忽然停住。
他转过头。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耳熟?
几个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金殿侧后方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木桌。
桌上放着竹签筒。
红布。
几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签文册。
旁边还有个小盒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随缘功德。
而木桌后面。
坐着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外国人。
头上挽着道士髻。
插着木簪。
身上穿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青色道袍。
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拂尘。
他正一脸认真地给两个游客讲签。
身后的金顶有多仙。
眼前这一幕就有多魔幻。
祝可儿看傻了。
“这……”
“这是道士?”
张伟盯了半天。
“还是国际交流版道士?”
林小满也愣了。
她碰了碰陈安岸。
“他真是道士啊?”
陈安岸盯着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
嘴角开始抽。
“严格来说。”
“他以前应该是英语老师。”
三个人同时转头。
“啊?”
陈安岸看了两秒。
终于彻底确定。
“还是咱们剑桥小学一年级时候的英语老师。”
他顿了一下。
“保罗。”
张伟盯着木桌后面的人。
下一秒,眼睛也瞪大了。
“卧槽!”
“真是保罗老师!”
陈安岸几个人走了过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保罗老师?”
正在低头翻签文册的外国道士抬起头。
看见陈安岸和张伟的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
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
“oh!”
“chen!”
“Zhang!”
“my students!”
保罗直接站了起来。
道袍跟着晃了两下。
“好久不见!”
“你们都长这么高了!”
陈安岸上下打量他。
又看了看拂尘。
最后还是没忍住。
“老师。”
“您这是上帝和佛祖暂时都不合作了?”
“开始研究太上老君了?”
“No,no,no。”
保罗一本正经摇头。
还伸出一根手指。
“这叫入乡随俗。”
他说完,拿着拂尘轻轻一甩。
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
“我以前教英语,是传播知识。”
“后来去寺庙,是学习慈悲。”
“现在来老君山,是研究无为。”
张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师。”
“你这履历是不是有点太丝滑了?”
保罗叹了口气。
凑近一点。
声音压低。
“我以前在少林那边待过。”
“本来想学功夫。”
“后来发现游客很多。”
“和尚忙。”
他摊了摊手。
“我觉得不适合我修行。”
林小满已经听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来这里。”
保罗指了指外面的云海。
“看山。”
“看云。”
“看人上山。”
“再看人下山。”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一点。
“后来我觉得,道家很好。”
林小满好奇。
“哪里好?”
保罗想了一会儿。
中文说得慢了不少。
“因为它告诉我。”
“有些事情不要太用力。”
“越想抓住。”
“有时候反而越抓不住。”
陈安岸原本还带着笑。
听见这句话。
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保罗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拍了拍桌上的签筒。
“来。”
“既然遇见老师了。”
“送你们一卦。”
“免费!”
张伟瞬间来精神了。
“免费?”
“那必须试试啊。”
祝可儿在旁边无语。
“你刚才不是还说封建迷信吗?”
“免费的封建迷信可以适当体验。”
张伟回答得理直气壮。
保罗哈哈大笑。
把签筒递给他们。
“那对couple。”
“你们先来。”
他说着。
直接指向张伟和祝可儿。
祝可儿脸一下红了。
“谁跟他couple……”
嘴上否认。
手上却把张伟往前推了一把。
“你来。”
张伟接过签筒。
装模作样闭上眼睛。
晃了几下。
竹签在里面哗啦作响。
“啪嗒。”
一根掉到桌上的红布上。
保罗拿起来。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又翻开签文册。
“Good。”
“好签。”
祝可儿眼睛顿时亮了。
“写什么?”
保罗指着签文。
“前路有喜。”
“同行有伴。”
张伟愣了一秒。
下一秒立刻转头看祝可儿。
“听见没有?”
“同行有伴。”
“肯定说咱俩以后一个城市。”
祝可儿嘴角也明显翘了起来。
可还是故意拆台。
“人家哪句话说一个城市了?”
“同行啊。”
“同行还能异地同行?”
“你语文阅读理解是不是有点过度?”
张伟一本正经。
“这种事情要结合上下文。”
保罗笑着摆手。
“我只负责解签。”
“你们自己理解。”
然后,他又把签筒递给林小满。
“你们来。”
林小满下意识看了陈安岸一眼。
陈安岸笑了笑。
“摇呗。”
“摇出什么都不影响今天晚上吃饭。”
林小满被逗笑了。
接过签筒。
可手指还是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
轻轻晃动。
山顶的风正好吹过来。
吹动她的头发。
也吹过桌上的红布。
“啪嗒。”
一根竹签落了出来。
保罗弯腰捡起。
刚才还笑呵呵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签。
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沉默片刻。
林小满本来还在笑。
见他这样。
笑意也慢慢淡了一点。
“老师?”
“怎么了?”
保罗抬头。
先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旁边的陈安岸。
“这个。”
“路不是很好走。”
张伟忍不住探头。
“写什么啊?”
保罗低下头。
慢慢念道:
“山水相隔。”
“路途多舛。”
“明月有光。”
“云深不见。”
山风正好从几个人之间穿过去。
林小满愣了愣。
嘴角勉强牵了一下。
“什么意思?”
保罗看着她。
没有像刚才一样开玩笑。
只是说道:
“有缘。”
“但是路比较长。”
“也比较难。”
他说完。
又看了一眼签。
“不过明月还在。”
“只是有时候。”
“看不见。”
林小满没说话。
低头盯着那根竹签。
原本因为爬山而泛红的脸,似乎淡了一些。
陈安岸站在旁边。
也没有立刻开口。
上一世。
他们之间。
不就是这样吗?
那根竹签躺在红布上。
陈安岸却看了很久。
林小满轻声问:
“真的会这样吗?”
陈安岸回过神。
伸手拿起那根签。
看都没再看一眼。
直接插回签筒里。
一堆竹签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保罗老师。”
陈安岸抬头。
“你这业务水平还有进步空间。”
保罗耸了耸肩。
“签上这么写。”
“签写了不算。”
陈安岸回答得很自然。
林小满看向他。
“可是……”
“他说云深不见月。”
陈安岸打断她。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又低头看向林小满。
“看不见。”
“不代表没有。”
林小满微微怔住。
陈安岸牵起她的手。
手指扣紧。
“路难走就慢点走。”
“又不是非得今天走完。”
林小满看着他。
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发热。
“你不怕啊?”
“怕什么?”
“这个签。”
陈安岸笑了一下。
“封建迷信。”
“少信。”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
“那信什么?”
陈安岸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信这个。”
“至少比签靠谱。”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嘴角终于慢慢弯起来。
“嗯。”
旁边。
张伟已经听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搓了搓胳膊。
“陈安岸。”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以前最多装逼。”
“现在已经开始修仙式谈恋爱了。”
祝可儿抬腿踢了他一下。
“你闭嘴。”
又补了一句:
“多学点。”
张伟:“……”
保罗也笑了。
他没再继续解释那根签。
“年轻真好。”
下一批游客正好走过来。
保罗把签重新丢进竹筒。
脸上瞬间又挂起熟悉的灿烂笑容。
拂尘一甩。
“e on!”
“解签解签!”
“随缘添香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