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天。
省实验中学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连呼吸声都被人小心翼翼地压低了。
因为考点分布的原因,美术班这群“难兄难弟”被迫分道扬镳。
陈安岸运气不错,分在了离本校不远的一所高中。作为住宿生,他从寝室走到考点,直线距离不过一千米。
赵强森就没这么舒服了。
他被分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十九中。为了避免第二天堵车,这哥们一咬牙,提前在那边订了个快捷酒店。
6月6日晚,考前最后一夜。
305寝室里,少了赵强森那张吵闹的大脸,反而显得更诡异。
剩下两个室友都还没睡。
一个裹着被子,打着手电筒,嘴里神神叨叨地背着英语作文模板,背到一半忽然停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environment”拼错了。
另一个一边往太阳穴上抹清凉油,一边疯狂翻着历史年表。
陈安岸的床铺,却是另一种画风。
他舒服地靠在枕头上,拉上床帘,戴着耳机,手机屏幕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柔和的光。
屏幕上,一个穿着袈裟的帅气和尚,正在疯狂追求那个笑起来像蜜糖一样甜的英语老师——石原里美。
他在看《朝5晚9》。
“嗡——嗡——”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视频通话请求。
刚一接通,屏幕上就出现了赵强森那张几乎贴满整个画面的脸。背景是陌生的酒店白墙,灯光惨白,衬得他那两个黑眼圈像刚被人打过。
“安岸!”
赵强森抓着头发,声音里带着临终托孤般的绝望:“我睡不着!这酒店枕头太软了,我脖子难受!而且我刚刚背那个abandon,背完又忘了!你说我明天会不会连考号都填错啊?”
对于艺考生来说,最惨的不是画画没考过。
而是拿着顶尖美院的专业合格证,却因为文化课差了几分,被挡在门外。
陈安岸淡定地截了一张图,然后把摄像头转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睡不着?来,看会儿日剧。”
赵强森在那头呆住了。
“卧槽?你在看《朝5晚9》?”
他声音陡然拔高:“明天高考啊大哥!别人都在背古诗,你在看和尚谈恋爱?”
“放松脑子。”
陈安岸咬了一口苹果,声音含糊却平稳:“高考考的是十几年的积累,不是最后这几个小时的临时抱佛脚。现在再往脑子里塞东西,只会把自己塞炸。”
“有道理。”
“那你能不能别挂?让我听两句日语,我找找英语语感。”
“……”
陈安岸笑了笑,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6月7日,清晨。
高考第一天。
天公不作美。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着整个绿城,把本就紧张的日子,又泡出几分湿漉漉的压抑。
早上七点半。
陈安岸准时醒来,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舒服的白t恤。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微信消息。
“挺好。”
陈安岸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背上那个只装了文具和证件的透明笔袋,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寝室门。
没有去食堂。
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宿舍区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侧门。
那里常年有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大爷卖早点。平时学生赶早自习,就喜欢在这儿买个包子、馒头或者鸡蛋灌饼,边走边吃。
“大爷,来个玉米面火腿馒头。”
“好嘞!”
老大爷掀开湿漉漉的棉被,从笼屉里夹出一个金黄色的馒头递过来,顺口笑着说:“同学,高考加油啊!”
陈安岸接过那个热乎乎的馒头。
粗糙的玉米面里掺了点白糖,蒸得松软微甜,中间夹着一根咸鲜的火腿肠。谈不上精致,却踏实得很。
他站在雨中咬了一大口。
玉米的清甜和火腿的肉香混在一起,热气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清晨雨天那点湿冷。
吃完馒头,他擦了擦嘴,沿着熟悉的小路向考点方向走去。
此时,考点外已经聚起了大片人群。
陈安岸没有往正门挤。
这所考点学校和省实验离得很近,他之前踩点时就知道,靠近教师停车区那边有一条侧通道。
他撑着伞绕过去的时候,正好有几个考务老师在搬安检设备。
侧门半开着。
门口的老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透明笔袋和准考证,又看他一身学生气,便皱着眉提醒了一句:
“别乱跑,先去前厅候着,二道门还没开。”
陈安岸点点头,顺势走了进去。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结果走得太快,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
大厅里空荡荡的。
安检通道还没正式启用,几位老师正在调试机器。再往里,那扇通向考场楼梯的巨大铁栅栏门还紧紧锁着。
“嗯?”
陈安岸收起伞,甩了甩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
正门还没放人。
外面的考生还堵在警戒线外。
几个调试设备的老师已经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似乎准备开口询问。
陈安岸头皮微微一麻。
他左右看了看,趁着老师们还没走近,转身顺着旁边的楼梯往上走。
“哎,那个学生——”
身后的声音被他甩在了楼下。
一口气上到四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位置偏僻的男厕所。
陈安岸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
这所老学校的厕所没有什么舒适的坐便器,全是清一色的蹲坑。瓷砖泛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洁厕灵味道。
他没有蹲下。
而是走到最里面那扇通风窗前。
这里视野很好,正对着学校大门口。
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向下望去。
楼下是一片五颜六色的伞海。
那些伞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挤成一团,像一大片潮湿又喧闹的花。每一把伞下面,都藏着一张紧绷的脸。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顿。
在人群最前排,靠近伸缩门的位置,他看见了一把熟悉的粉色小折叠伞。
伞面有些旧了,被风吹得微微变形。
咦,这好像是林小满。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张超。
两个人没有挤在一把伞下面。
张超自己撑着黑伞。
手里同样拿着透明笔袋。
看来也是这个考点。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
林小满摇摇头。
张超便没再说。
只是往旁边站了一点。
替她挡住后面不停往前挤的人。
陈安岸隔着四层楼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
心里没有前阵子那股莫名其妙的酸劲。
张超确实是个挺不错的人。
正因为不错。
才更麻烦。
林小满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古诗文背诵小册子》,低着头,嘴唇飞快地开合着。
雨有些大。
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贴在皮肤上,她时不时抬起手背擦一下脸上的雨水,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盯着书本。
那模样认真得近乎虔诚。
即便隔着四层楼的高度,陈安岸似乎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紧绷到极致的颤抖。
他站在窗前,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哗——”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大门开了。
人流像被放开的潮水,瞬间涌进校园。
林小满合上小册子,把它塞进透明笔袋外侧的小夹层里,随后收起那把粉色折叠伞,被人群裹挟着向教学楼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急。
陈安岸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透明笔袋。
转身走出厕所。
走廊里,楼下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
铁栅栏门打开后,考生们会陆续通过安检,然后进入各自的考场。
陈安岸顺着楼梯往下走。
二楼拐角老师拿着喇叭喊:
“各位考生不要拥挤,排好队,准备安检!”
陈安岸隔着人群,看见林小满已经站在了队伍里。
她似乎终于背完了最后一句,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雨水从她额角滑落。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神仍旧紧张,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陈安岸站在楼梯阴影里,远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随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