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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年前的美术集训,是对身体的透支。

那么回到学校后的最后三个月,就是对精神的凌迟。

走进高三美术班,几乎已经看不到同学们的脸。

每张课桌上,都筑起了一座由书本和试卷组成的堡垒。

语文卷子压着英语阅读。

数学错题本塞在文综资料下面。

政治小册子和历史年表从桌肚里探出来,摇摇欲坠。

而这座堡垒最醒目的地方,往往摆着一本厚得像砖头、封面印着紫色大字的神书。

《5年高考3年模拟》。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说话。

也不会骂人。

可一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题目,就像一张大网,从第一页一直铺到最后一页。

“做!”

“都给我做!”

班主任蔡敏文踩着高跟鞋,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手里还捏着一张答题卡。

“文综选择题,每天两套!”

“大题,该背的必须背!”

“英语阅读不能停!”

“数学基础分,一分都不准丢!”

她拿教尺敲了一下讲台。

啪!

“你们是美术生,文化分要求确实没有纯文化生那么高。”

“但要求低,不代表没有要求!”

“要是连三百五十分都考不到,专业分再高,也是白搭!”

这就是高三最后三个月。

没有热血音乐。

更没有谁会突然站起来,喊一句青春无悔。

只有一支支写空的笔芯。

一张张被红笔画满的试卷。

以及那些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却依然不敢停下来的夜晚。

……

陈安岸坐在书堆围出来的“战壕”里。

手里转着一支黑色0.5毫米中性笔。

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巨大的紫色“五三”。

历史。

不过,和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同学相比,他没有太强的紧迫感。

毕竟已经死过一次,高考早就不是什么人生的终极审判。

它更像一道阶段性的关卡。

得过。

但没必要把命也压上去。

所以,当其他人恨不得把整本“五三”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时候,陈安岸做题时,更多是一种近乎无聊的状态。

不是拼命。

也谈不上热血。

单纯只是因为坐在教室里没别的事情干。

手机不能玩。

趴着睡觉太扎眼。

一直发呆,又实在浪费时间。

那就做题吧。

做着做着,他甚至从里面找到了一点解谜的乐趣。

第十二题。

他扫了一眼材料。

几个关键词很快从文字里跳了出来。

“自强。”

“求富。”

“师夷长技。”

“官督商办。”

甚至不用把材料全部读完,一条逻辑链已经在脑子里连了起来。

内忧外患。

洋务运动。

中体西用。

官督商办。

甲午战败。

陈安岸拿笔在括号里写下一个字母。

c。

很顺。

对他来说,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

而是为什么会发生。

是谁在推动。

当时的人想解决什么问题。

一个齿轮咬着另一个齿轮。

只要逻辑能串起来,很多东西自然就记住了。

他正刷着。

旁边的“战壕”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哀嚎。

“我要吐了……”

叶琪琪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头发乱糟糟地炸着,眼镜片上甚至蒙着一层薄雾。

她盯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五三”,眼神发直。

“这个马歇尔计划和杜鲁门主义,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为什么它们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了?”

“我刚刚明明才背过。”

“为什么一做题又错?”

她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

“我的脑子已经满了。”

“真的。”

“再塞进去一个字,它都要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陈安岸停下笔,看了她一眼。

中指第一关节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块明显的硬茧。

班里人管这个叫“学霸包”。

虽然叶琪琪本人,距离学霸大概还有两本“五三”的距离。

“别死记。”

陈安岸拿过她的书,用笔点了两下。

“马歇尔计划,你先记成给钱。”

“杜鲁门主义,记成撑腰,必要的时候再给枪。”

叶琪琪抬起头。

“啊?”

“一个主要靠经济援助,一个更偏政治和军事遏制。”

陈安岸想了想。

“简单点。”

“一个拿面包。”

“一个拿大棒。”

叶琪琪眨了眨眼。

“面包……”

“大棒……”

她重复了两遍。

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哎?”

“有点东西呀。”

门外。

林小满刚好走到后门。

她本来是来找陈安岸借一本地理图册。

从门口看过去。

叶琪琪半个人都快趴到陈安岸桌上了。

两个人中间摊着一本“五三”。

陈安岸拿着笔。

叶琪琪眼睛亮亮的。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她笑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林小满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次。

她没有进去。

只是把已经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

转身离开。

……

“有就行。”

陈安岸把书推回去。

“继续吧。”

叶琪琪警惕地看着他。

“你呢?”

“什么我?”

“你不继续?”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已经做完大半的卷子。

“我歇会儿。”

叶琪琪瞪大眼睛。

“现在是晚自习!”

“你居然敢歇会儿?”

陈安岸往椅背上一靠,理直气壮。

“脑子又不是牛。”

“不能一直犁地。”

叶琪琪愣了一下。

还真觉得有点道理。

她刚准备学着往后一靠。

余光突然扫见蔡敏文从过道另一头走了过来。

嗖!

叶琪琪瞬间坐直。

低头。

握笔。

动作一气呵成。

“算了。”

“我没有你这个命。”

她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平时看着也没怎么努力,为什么题做得比我还快?”

陈安岸笑了一声。

没解释。

叶琪琪也不再说话了。

拿笔。

低头。

继续刷。

黑板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变。

它什么都没说。

却比老师催得还狠。

……

另一边。

林小满回到自己班的时候。

张超正在整理下午发下来的数学卷。

她坐下。

一句话没说。

直接开始做题。

十分钟后。

张超把笔停下来。

“你今天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第六题。”

他把她的答题卡往回推。

“你把A涂成了b。”

“第十一题,条件看漏一行。”

“还有刚才这道。”

张超点了点她草稿纸。

“二乘三,你写五。”

林小满:“……”

她低头看了看。

还真是。

“困了。”

她闷闷说道。

张超看了她一眼。

没有拆穿。

只是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来一点。

“那先别做新题。”

“把这几道看完。”

“脑子乱的时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林小满没动。

过了一会儿。

还是把错题本拿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

张超重新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

教室安静下来。

林小满盯着面前那道函数题。

看了半天。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张超。”

“嗯?”

“你说……”

林小满停了一下。

“人和人相处久了,是不是都会有感情?”

张超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

“那肯定的呀。”

“天天一个班,一起上课,一起做题。”

“时间长了,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林小满抿了抿嘴。

“那怎么办?”

“啊?”

张超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怎么办?”

林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

拿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没什么。”

“我就胡思乱想呢。”

张超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

“有事情还是要讲出来。”

“憋着才难受。”

“你讲出来,心里多少会舒服一点。”

林小满安静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啊,张超。”

“和你讲完,我好多了。”

张超摆了摆手。

“没事。”

“同学之间本来就要多交流。”

他说着重新低下头。

“尤其现在高三。”

“学习压力这么大,心态很重要。”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

张超这个人还挺好的。

就是有时候脑子直得有点吓人。

……

与此同时。

隔壁班。

“阿嚏!”

陈安岸突然偏过头,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叶琪琪吓了一跳。

扭头看他。

“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陈安岸揉了揉鼻子。

“没。”

“估计坐太久了。”

叶琪琪皱了皱眉。

“坐太久还能打喷嚏?”

“谁知道。”

陈安岸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等下下去跑跑。”

叶琪琪看着他。

“你还有力气跑步?”

“就是坐太久了才要跑。”

陈安岸重新低下头。

“再这么坐下去,人都快长椅子上了。”

叶琪琪撇了撇嘴。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