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体育课。
篮球场上,十几个男生正杀得昏天黑地。
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传球”“卧槽”“犯规”的怒吼。
看台边。
张伟正像一只快被晒干的蛤蟆,瘫坐在草坪上。
脸色发白。
嘴唇微张。
胸口剧烈起伏。
“呼……”
“呼……”
整个人像个漏风的破鼓风机。
李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伟哥。”
“你这不行啊。”
张伟翻了个白眼。
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李刚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4分5。”
“你这成绩,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五班的。”
张伟终于挤出一句。
“滚……”
“还滚。”
李刚蹲下来。
“你看看班里那几个。”
他指了指跑道另一边。
“老周三分四十几。”
“老许三分五十。”
“你四分五。”
“人家跑一千米,你像跑去取经。”
张伟闭上眼睛。
不想说话。
自从上了高二,为了跟祝可儿选同一个方向,他硬着头皮进了理科班。
本来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物理和化学。
后来才发现。
还有体育。
五班几个男生特别爱运动。
课间操结束都不急着回教室,非得去单杠下面吊两下。
别人下课上厕所。
他们下课比谁立定跳远跳得远。
张伟这个曾经自认为还算“灵活”的小胖子,到了这里才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灵活。
可能只是以前参照物不太行。
“起来。”
李刚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运动鞋。
“再来一趟。”
张伟眼睛都睁大了。
“还来?”
“你杀了我吧。”
“谁杀你。”
李刚晃了晃秒表。
“再跑一次。”
“这次要是还进不了四分钟,晚饭后操场见。”
“我陪你加练。”
“别……”
张伟一听“加练”两个字,脸都绿了。
“李刚。”
“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做人留一线。”
“以后好相见。”
李刚刚要说话。
一瓶冰镇脉动忽然从旁边递了过来。
瓶身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先让他喘口气吧。”
张伟抬头。
祝可儿。
她今天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运动外套,额前同样带着一层薄汗。
显然刚刚也运动完。
张伟像看见救命恩人一样,赶紧把脉动接过来。
“还是你好。”
李刚在旁边啧了一声。
“有异性没人性。”
张伟拧开瓶盖,猛灌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
整个人总算活回来一点。
祝可儿在他旁边坐下。
“很累?”
“当然了。”
张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感觉肺已经不是我的了。”
祝可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
“我锻炼啊。”
“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从宿舍跑到教室。”
“那叫快迟到了。”
“……”
张伟没话说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脉动。
声音也小了点。
“我是不是挺废物的?”
祝可儿侧过头。
“哪方面?”
“体育啊。”
“还有理科。”
张伟用鞋尖踢了踢草坪。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选错了。”
“班里那些人做物理题跟吃饭一样。”
“跑步也比我快。”
“我干啥都慢半拍。”
祝可儿没有马上安慰。
她顺着跑道看了一圈。
目光落到不远处树荫下。
美术班正在上写生课。
一排画架支在那里。
陈安岸正坐在小马扎上,翘着腿削铅笔。
悠闲得像来度假的。
祝可儿抬了抬下巴。
“你看陈安岸。”
张伟顺着看过去。
顿时更郁闷了。
“看他干嘛?”
“他坐着画画。”
“我在这儿跑得像条狗。”
“这公平吗?”
祝可儿笑了一下。
“所以你跟他比什么?”
张伟一愣。
“他又不用跑。”
“你也不用画啊。”
“……”
张伟眨了眨眼。
祝可儿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自己选的理科。”
“现在后悔也晚了。”
张伟仰头看她。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可以啊。”
祝可儿想了想。
“你刚才最后冲刺的时候,其实挺帅的。”
张伟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祝可儿点头。
停顿了一下。
“就是跑步姿势有点像鸭子。”
“……”
“噗。”
旁边的李刚直接笑出声。
张伟脸都黑了。
“你闭嘴。”
祝可儿也没忍住。
笑了一会儿,才冲他伸出手。
“起来吧。”
“再跑一次。”
张伟看着她。
“不跑。”
“跑进四分钟。”
祝可儿晃了晃手里的秒表。
“晚上请你吃关东煮。”
张伟思考片刻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李刚都愣了一下。
“你不是肺没了吗?”
“又长出来了。”
“……”
李刚拿着秒表。
“准备。”
张伟低下身。
“预备。”
“跑!”
“嗖!”
张伟整个人冲了出去。
当然。
说“嗖”多少有点夸张。
准确来说。
更像一辆满载货物、刚刚完成起步的卡车。
前几十米还算有模有样。
到了第二圈。
肩膀开始晃。
第三圈。
嘴巴张开。
整个人开始进入一种“灵魂已经出窍,身体还在硬撑”的状态。
“伟哥!”
李刚在跑道边喊。
“摆臂!”
“别光甩头!”
祝可儿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张伟!”
“还有一圈!”
听见她的声音。
张伟原本已经快散架的身体,又硬生生往前顶了一截。
腿沉得像绑了沙袋。
肺里火辣辣的。
喉咙也干。
可他就是没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跑道旁边的树、篮球架、看台,一样样从视野里往后退。
不远处。
树荫下。
陈安岸正对着画板发呆。
听见有人喊“伟哥”,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了愣。
跑道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不是张伟是谁。
“这货……”
陈安岸放下炭笔。
看了一会儿。
张伟跑步的姿势确实不怎么好看。
身体前倾。
脑袋晃。
脚步也重。
每一下踩在塑胶跑道上,都像恨不得把地面踩出个坑。
可就是没停。
陈安岸忽然来了点兴趣。
低头。
拿起炭笔。
刷刷几下。
画纸上很快多了一个圆滚滚的人影。
上身前倾。
两条腿拼命往前倒腾。
身后还被他故意加了几根夸张的速度线。
怎么看都不像体育健将。
倒更像逃命。
陈安岸盯着看自己先乐了。
跑道上。
李刚低头看了眼秒表。
脸色一变。
“伟哥!”
“最后两百米!”
“快!”
祝可儿也在旁边喊。
“张伟!”
“关东煮!”
这三个字像是什么神秘咒语。
原本已经快不行的张伟,猛地抬起头。
最后一百米。
他咬着牙往前冲。
脸涨得通红。
五官都快拧到一起。
终于。
冲线。
“停!”
李刚按下秒表。
张伟脚下一软。
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膝盖。
大口喘气。
“多……多少……”
李刚看着秒表。
没说话。
张伟急了。
“你倒是说啊!”
李刚把秒表举到他面前。
3分58秒。
张伟盯着数字。
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卧槽!”
“进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祝可儿。
“看见没!”
“我进了!”
祝可儿笑着点头。
“看见了。”
“鸭子先生。”
“……”
张伟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
“鸭子就鸭子。”
“关东煮别赖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