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
随着陈伟心把那本《历史上重大改革回眸》往胳肢窝里一夹,宣布解散的瞬间,陈安岸只觉得身边刮过了一阵风。
“嗖——”
同桌叶琪琪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文静形象的爆发力,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眨眼间,人已经没影了。
“嚯。”
前排的赵强森转过身,嘴里还叼着一根刚拆开的棒棒糖,一脸懵逼。
“这速度。”
“赶着投胎啊?”
他往后门看了一眼。
“还是准备抢饭?”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也不至于这么拼吧?”
陈安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
“今天周五。”
“食堂有糖醋排骨。”
赵强森瞬间把叶琪琪抛到了脑后。
“那还等什么?”
……
省实验的食堂一共有三层。
一楼大锅饭。
二楼小炒。
三楼教职工餐厅。
午饭时间刚到,一楼大厅已经像开了锅。
几千个学生挤在一起,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哐当”声、窗口师傅喊菜的声音、学生聊天的声音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陈安岸和赵强森排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到饭。
“还好。”
赵强森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糖醋排骨。
“今天阿姨手没抖。”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了半天。
“那边。”
赵强森眼尖,指着靠近餐盘回收处的位置。
“有两个空位。”
两人挤过去坐下。
赵强森啃着排骨,嘴里还在念叨上午那张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到底哪个神仙出的?”
“我看到第三问的时候,甚至开始怀疑前两问是不是也做错了。”
陈安岸慢条斯理地吃着。
“把‘是不是’去掉。”
“……”
陈安岸笑了笑。
目光随意往旁边一扫。
就在这时。
回收台后面那扇门被掀开了。
一个戴着白色卫生帽、穿着深蓝色防水围裙的瘦小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围裙明显大了一号。
下摆几乎拖到脚踝。
她两只手上套着长长的橡胶手套,怀里抱着一个装满筷子的大塑料筐,正费力地往旁边的消毒柜挪。
因为筐太沉,她走得很慢。
身体微微向后仰着。
陈安岸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下一秒,筷子筐突然歪了一下。
“哐当!”
一整筐筷子瞬间撒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
滚得到处都是。
“你干什么吃的!”
一道尖锐的嗓音立刻从后厨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拿着大勺走出来。
看见满地的筷子,脸色一下就黑了。
“刚洗出来的!”
“撒地上还得重新洗!”
“让你干这么点活都干不好?”
“你要是不想干就早点说!”
那个瘦小的身影明显缩了一下。
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筷子。
“对不起。”
“对不起……”
她低着头。
宽大的卫生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副被蒸汽熏得有些发雾的圆框眼镜。
陈安岸筷子停在了半空。
赵强森还在低头啃排骨。
“我跟你说,那个选择题第三个……”
说着说着,他发现陈安岸没反应。
“你看什么呢?”
他顺着陈安岸的目光看过去。
愣了一下。
“诶?”
“这不是……”
赵强森眼睛慢慢睁大。
“叶琪琪?”
他嘴里的排骨差点掉回盘子里。
“她怎么在这儿?”
陈安岸没回答。
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原来如此。
“我靠……”
赵强森还想转头继续看。
“别看了。”
陈安岸伸手按住他的脑袋,直接给他扭了回来。
赵强森一脸莫名其妙。
“干嘛?”
“吃饭。”
“可是她……”
“当没看见。”
陈安岸语气不重。
却没什么商量的意思。
赵强森怔了怔。
回头又想看一眼。
最后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另一边。
叶琪琪还蹲在地上捡筷子。
她动作很快。
那个中年妇女还站在一旁絮叨。
“动作再快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地上滑,端东西小心点……”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
有人只是随便看一眼。
有人刻意绕开。
叶琪琪始终低着头。
帽檐压得很低。
陈安岸快速吃完端起餐盘朝回收台走去。
“走吧。”
赵强森一愣。
“我还没吃完。”
“那你慢慢吃。”
刚走出几步。
食堂另一边,林小满正端着餐盘,和张超、另一个女生一起找位置。
她原本没注意这边。
直到抬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回收台旁边。
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女孩蹲在地上。
满地都是筷子。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就又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安岸。
他端着餐盘慢悠悠地往回收台走。
路过那片散落的筷子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旁边几个男生正往这边看。
陈安岸往前侧了一步。
宽大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几个人的视线。
然后。
他把餐盘放到传送带上。
低下头。
弯腰。
像是在系鞋带。
可林小满看得很清楚。
他的鞋带根本没松。
陈安岸借着蹲下去的动作,把脚边散落的十几双筷子拢到了一起。
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
动作很自然。
没有看她。
做完以后,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
转身就走。
林小满站在人群里,看了他一会儿。
没过去。
也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旁边的张超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见一个男生已经转身走远。
“认识?”
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
林小满低头重新端稳餐盘。
“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么久?”
“幼儿园就认识了。”
张超微微挑了下眉。
“叫什么?”
“陈安岸。”
林小满说得很自然。
“哦。”
张超点点头。
没再追问。
只是在人群里,又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看了一眼。
很快又被人群淹没。
另一边。
蹲在地上的叶琪琪动作停了一瞬。
透过满是雾气的镜片,她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球鞋。
还有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是陈安岸。
叶琪琪咬了咬嘴唇。
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
继续把剩下的筷子一根根捡进筐里。
没过多久。
她抱起筐子。
转身钻进了后厨。
厚重的塑料帘晃了几下。
门上贴着四个红色的大字。
员工止步。
……
下午两点。
美术课。
上课铃都快响完了,叶琪琪才气喘吁吁地冲进画室。
她已经重新换回了校服。
卫生帽也摘了。
头发却还有点湿。
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身上隐隐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柠檬味。
她快步走到位置上坐下。
从书包里翻出铅笔。
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对不起。”
她低声说。
“差点迟到了。”
说完以后,偷偷看了陈安岸一眼。
眼神躲躲闪闪的。
陈安岸正在削炭笔。
没抬头。
就在这时。
一个东西被推到了她面前。
“给你。”
叶琪琪低下头。
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铁盒。
百雀羚。
她愣了一下。
“这个……”
陈安岸继续低头削炭笔。
“画室发的。”
“说石膏粉尘大,伤手。”
“每个人一盒。”
他语气平淡。
“我一个大男人懒得用。”
“扔了也浪费。”
“你帮忙消耗一下。”
叶琪琪低头盯着那个铁盒。
老马会发护手霜?
那个连炭笔都恨不得掰成两截发的老马?
她把铁盒拿起来。
然后看见盒底边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价格标签。
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小字。
¥5.5
叶琪琪抿了抿嘴。
抬头看了一眼陈安岸。
陈安岸依旧低头削笔。
她没有拆穿。
只是轻轻把铁盒攥在掌心。
“谢谢。”
声音很小。
陈安岸“嗯”了一声。
把削好的炭笔递过去一支。
“拿着。”
叶琪琪接过。
“今天老马要检查正方体。”
陈安岸看了一眼她画架上的画。
“你那个透视要是再歪。”
“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叶琪琪忍不住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歪。”
“你自己看看。”
“我觉得还行。”
“你这叫自我感觉良好。”
“……”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画室。
空气里细细的石膏粉尘浮在光柱中。
叶琪琪低头打开那只深蓝色铁盒。
用指尖轻轻挖了一点乳白色的香脂。
涂在手背上。
慢慢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