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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省实验高中的管理方式,让陈安岸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军事化”。

那么这里的老师,则让他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省重点。

上一世。

因为中考落榜,他读的是一所普通民办高中。

那里的老师不能说差。

只是大多数人都更像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上课。

讲题。

下课。

夹着教案离开。

至于你听没听懂,那就不老师们考虑的问题了。

但省实验不一样。

开学不过一个星期。

陈安岸已经明显感觉到。

这里的老师是真的会盯着你。

……

周一。

班会课。

教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

哒。

哒。

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秒。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进教室。

黑色职业套装。

栗色长卷发。

身材高挑。

妆容精致。

看起来最多二十六七岁。

和初中那些已经带了十几年班的老师相比,年轻得有些过分。

她走到讲台前。

拿起粉笔。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王松劲。

后排。

张伟盯着黑板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女人。

表情逐渐古怪。

“松劲?”

他压低声音。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有力量感了?”

陈安岸嘴角抽了一下。

“闭嘴吧你。”

讲台上。

王松劲转过身。

“我是你们高一三班的班主任。”

“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我研究生毕业以后,今年刚参加工作。”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王松劲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严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觉得我是新老师,好欺负?”

全班瞬间安静。

“那最好不要试。”

她停顿一下。

“我不希望以后别人提起高一三班,说的是这个班纪律差、成绩差、乱糟糟。”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声音整齐响起。

王松劲满意地点点头。

可陈安岸坐在下面,却敏锐地发现。

她放下粉笔的时候。

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明显有点紧张。

……

课间。

王松劲前脚刚离开。

后脚。

关于她的八卦就在男生堆里冒了出来。

“哎。”

一个男生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没有?”

“听说咱们班主任大学毕业以后去泰国待过一段时间。”

“泰国?”

张伟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别班人说的。”

“说是旅游还是交换什么的。”

“反正待过挺长时间。”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

青春期男生那点贫瘠又旺盛的想象力顿时开始野蛮生长。

再看看那个略显阳刚的名字。

再看看王松劲接近一米七的身高。

张伟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难怪……”

旁边男生瞬间听懂。

“你别说。”

“还真有点……”

几个人顿时憋不住笑。

陈安岸听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有病吧?”

张伟回头。

“开玩笑嘛。”

“这有什么?”

“人家就是去趟泰国。”

陈安岸翻了个白眼。

“照你们这个逻辑,我以后去趟非洲,是不是回来还得换个物种?”

旁边几个人一愣。

随即笑了。

张伟摆摆手。

“行行行。”

“不开了。”

可有些玩笑。

一旦传出去。

就不由最开始的人控制了。

两天时间。

班里渐渐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眼神。

有人看到王松劲进门。

会莫名其妙憋笑。

有人会故意看她的鞋。

看她的肩膀。

甚至有人私下打赌她到底多高。

这种东西说不上多恶毒。

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

看不见。

但扎人。

……

周三下午。

自习课。

王松劲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

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西装。

皮鞋。

手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

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王老师。”

男人站在门口笑着说。

“方便出来一下吗?”

王松劲抬起头。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

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放下红笔。

踩着高跟鞋走出去。

“你怎么又来了?”

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距离太远。

教室里听不清。

但很快。

王松劲的声音就提高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喜欢你。”

“也请你不要来学校找我。”

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还想解释。

王松劲直接伸手。

把他手里的蛋糕接了过来。

然后指向楼梯。

“东西我收下。”

“你走。”

“以后别来了。”

男人彻底愣住。

教室里已经有人低头憋笑。

几秒后。

男人脸色难看地转身离开。

连玫瑰也抱走了。

王松劲拎着蛋糕重新走进教室。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本来脸色就不好看。

被这么多人盯着。

更加烦躁。

“看什么?”

没人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蛋糕。

干脆往第一排桌上一放。

“拿去分了。”

“我不吃甜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

直接炸锅。

“老师万岁!”

“什么蛋糕啊?”

“让我看看!”

张伟动作最快。

三两下拆开盒子。

“我去。”

“黑天鹅?”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一群人立刻围了过去。

刚刚还压抑的气氛。

瞬间变成大型分赃现场。

王松劲站在讲台边。

本能地开始维持秩序。

“别抢。”

“一个一个来。”

“张伟,你别把奶油弄桌上!”

然而。

根本没人听。

就在这时。

不知道谁突然冒出一句。

“老师。”

“刚才那男的是不是在泰国认识的啊?”

教室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

几个知道那个传言的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

但很刺耳。

王松劲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可那几张憋笑的脸。

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站在原地。

视线缓缓扫过教室。

很快。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们……”

声音明显变了。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议论老师的?”

刚才还在笑的人。

瞬间不敢出声。

张伟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解释。

“老师,我们就是……”

“闭嘴。”

王松劲突然打断。

她眼圈已经红了。

但还是强撑着。

“很好笑吗?”

“拿别人的名字、长相、经历编这种东西,很好笑吗?”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没人敢抬头。

几秒后。

王松劲猛地转过身。

走出了教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

声音越来越快。

直到彻底消失。

……

教室里。

一片死寂。

张伟手里还拿着塑料刀。

脸色已经变了。

“我……”

“我好像真说过头了。”

没人接话。

下一秒。

林小满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

她明显气得不轻。

“人家刚被那个男的纠缠完,你们还拿这种东西开玩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张伟抿了抿嘴。

没敢顶嘴。

祝可儿也放下手里的叉子。

轻声说道:

“她今天应该本来就很难受。”

“还把蛋糕给我们吃。”

“结果我们这样说她……”

她顿了顿。

“确实挺过分的。”

周围几个男生纷纷低下头。

刚才还觉得香甜的蛋糕。

这时候吃进嘴里。

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张伟把塑料刀放下。

小声说:

“我就是嘴欠。”

“明天我跟她道歉。”

祝可儿瞪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

……

五分钟后。

教室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不是王松劲。

而是英语老师。

杨东术。

四十岁出头。

黑框眼镜。

碎花衬衫。

怀里夹着教案。

看起来平平无奇。

她走进教室。

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蛋糕。

“挺热闹啊。”

没人说话。

杨东术又扫了一圈。

“蛋糕好吃吗?”

张伟头皮发麻。

小声回答:

“还行……”

“站起来。”

张伟立刻站直。

杨东术把教案放到讲台上。

“王老师今天身体不舒服。”

“这节班会我来上。”

她没有骂人。

也没有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转身擦黑板。

擦完。

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正。

然后才开口。

“有些话。”

“你们现在觉得是玩笑。”

“别人未必觉得。”

“十五六岁了。”

“该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教室鸦雀无声。

杨东术也没继续。

拿起粉笔。

开始写英语知识点。

“顺便讲一下昨天那张卷子。”

“张伟。”

“站着听。”

“什么时候我让你坐,你再坐。”

张伟:

“……”

……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陈安岸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杨东术的厉害。

她讲得并不快。

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教学方式。

但极其细。

一个单词。

会拆词性。

一个长句。

会拆语法结构。

一道完形。

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个选项看起来对,却偏偏不能选。

更夸张的是。

她记得班上很多人的问题。

“陈安岸。”

“你完形填空错得有点多。”

“别光凭语感。”

“先找上下文逻辑。”

“林小满。”

“你作文句子没问题。”

“但从句堆太多了。”

“语言不是越复杂越好。”

“张伟。”

杨东术推了推眼镜。

“你那个necessary。”

“是不是又少写一个s?”

张伟站在那里。

脸都绿了。

杨东术冷冷补了一句:

“笑什么?”

“上次让你抄五十遍。”

“今天再抄五十遍。”

张伟彻底蔫了。

陈安岸坐在下面。

心里却越来越惊讶。

五十多个人。

每个人哪里薄弱。

每个人最近什么问题。

她居然真的记得。

这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

陈安岸终于有些理解。

为什么同样一批学生。

进入不同的学校以后。

三年后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

放学后。

陈安岸背着书包经过教师办公室。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声音。

“还哭呢?”

杨东术。

陈安岸下意识放慢脚步。

透过门缝。

王松劲坐在办公桌前。

眼睛还是红的。

妆已经擦掉了一些。

整个人完全没有课堂上那副冷艳模样。

桌上还放着一团纸巾。

杨东术坐在旁边改作业。

头也不抬。

“第一次带班?”

“嗯。”

“第一次被学生气哭?”

王松劲吸了吸鼻子。

“嗯。”

杨东术拿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叉。

“正常。”

“我刚工作那几年,也哭过。”

王松劲抬头。

“杨姐。”

“他们还编我去泰国……”

“我知道。”

杨东术终于没忍住。

嘴角抽了一下。

“这帮小兔崽子脑子一天到晚不知道装什么。”

王松劲委屈得更厉害了。

“你还笑。”

“没笑。”

杨东术立刻板起脸。

“你看错了。”

她把一包纸巾推过去。

“哭完没有?”

王松劲点点头。

“差不多了。”

“那就行。”

杨东术继续低头批卷子。

“明天照常上课。”

“该批评批评。”

“该罚罚。”

“别让他们觉得把你气哭一次,以后就能骑你头上。”

王松劲想了想。

轻轻“嗯”了一声。

杨东术又补了一句。

“还有。”

“班主任第一年都会觉得自己带的是一群祖宗。”

“带几年以后你就知道。”

“不是觉得。”

“他们就是。”

王松劲愣了一下。

突然破涕为笑。

门外。

陈安岸也没忍住扬起嘴角。

然后悄悄离开。

好像真的和上一世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