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沈慧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
外婆家那栋六层楼还在重建,外墙没刷,窗户也只装了一半。
外公在里屋和几个老邻居下棋。
厨房里,灶火正旺。
沈慧系着围裙切菜。
外婆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
陈安岸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帮忙剥蒜。
“慧儿。”
外婆抬头看了沈慧一眼。
“你也别太拼了。”
沈慧手里的菜刀没停。
“怎么了?”
“我看你这两年,比以前还忙。”
外婆叹了口气。
“大强又不怎么管事,店里什么都靠你。”
“累不累?”
“有什么累的。”
沈慧把切好的土豆拨到盘子里。
“我不管谁管?”
“指望他,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外婆摇了摇头。
忽然笑了一下。
“大宝。”
“嗯?”
“你别看你妈现在凶得跟什么似的。”
“她小时候可爱哭了。”
陈安岸抬起头。
“我妈?”
“嗯。”
沈慧切菜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说它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
外婆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
“你小时候哭起来,半条街都听得到。”
陈安岸忍不住笑。
沈慧回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
“没有。”
陈安岸低头继续剥蒜。
外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不过她哭得最厉害那次,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你妈刚初中毕业。”
“中考没考上县里的高中。”
“差了十来分。”
外婆低着头。
“成绩出来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
“回房间,把门一关。”
“眼睛都哭肿了。”
陈安岸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向沈慧。
沈慧背对着他们。
还在切菜。
“她想复读。”
外婆说。
“那时候她读书挺用功。”
“晚上家里没灯,就点煤油灯。”
“书都被烟熏得发黄。”
“她说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
“可那时候家里没钱。”
“你外公腰又坏了。”
菜刀忽然停了。
沈慧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切下去。
外婆继续说道:
“后来你妈自己把书收起来了。”
“她跟我说,不读了。”
“去北京。”
陈安岸愣了一下。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五六岁。”
外婆声音很轻。
“硬座坐了几十个小时。”
“到了北京,她白天在市场干活,晚上去医院陪你外公。”
就在这时。
放在灶台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慧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王成。
她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灶台上。
外婆还在说。
“后来你外公的腰慢慢治好了。”
“家里的日子也一点点好起来。”
外婆低头择着豆角。
“就是她那几本书,再也没打开过。”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陈安岸看着沈慧。
她还是背对着他们。
只是切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
沈慧把菜刀放下。
“说这些干嘛。”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外婆看着她。
没再说。
……
大年初四。
爷爷去村口打牌了。
陈大强带着小宝在楼下放鞭炮。
陈安岸则陪奶奶在二楼叠衣服。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
黑白的。
照片里的陈大强还很年轻。
白衬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胸前还别着一支钢笔。
陈安岸抬头看了一会儿。
“奶奶。”
“我爸年轻时候还挺精神的。”
奶奶笑了。
“那当然。”
“你爸小时候可不差。”
陈安岸有些意外。
“他?”
奶奶不乐意了。
“你爸小时候脑子灵得很。”
“算术经常考第一。”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奶奶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
“他小学毕业那年,差几分没考上县里最好的初中。”
“回来以后,饭都不吃。”
“跪着求你爷爷,说还想再读一年。”
陈安岸抬起头。
“他还复读过?”
“复读了。”
奶奶点头。
“那一年用功得很。”
“天不亮就起床。”
“晚上别人睡了,他还趴在桌上写。”
“后来真考上了。”
陈安岸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后来呢?”
“后来……”
奶奶叹了口气。
“后来你爷爷生意越来越忙。”
“家里缺人。”
“他总觉得读书没什么用。”
奶奶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些埋怨。
“你爸初二那年,有一次正在写作业。”
“你爷爷进来,直接把他书包扔到一边。”
“说家里这么忙,你还一天到晚读什么书。”
“以后家里是做生意的。”
“你是老大,早点出来学本事。”
“书读多了也是给别人打工。”
奶奶继续叠衣服。
“你爸一开始还偷偷去上课。”
“后来也不去了。”
“慢慢开始跟着你爷爷跑市场。”
“再后来……”
奶奶摇摇头。
“就越来越爱玩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砰!
紧接着就是小宝兴奋的大叫。
“爸!再来一个!”
陈安岸走到窗边。
往下看。
陈大强正蹲在院子里点鞭炮。
点着以后,拉着小宝就跑。
“大宝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扑了过来。
郭富辛抱住他的腿。
手里举着一个变形金刚。
“陪我玩!”
陈安岸低头看着他。
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