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寒假,对于陈安岸一家来说,注定是一场久违的迁徙。
自从几年前陈大强不再插手家里的生意琐事后,为了避免尴尬和纷争,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闽南老家过年了。
但今年不一样。
爷爷亲自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他难得没有谈生意,也没有讲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家长里短,只是反复说了一句话:
“回来吧。”
“几年没一起过年了。”
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强硬,多了几分老人上了年纪后的念旧。
陈大强最终还是答应了。
于是,一辆黑色轿车塞满了行李、年货,还有一家五口,驶上了南下的高速。
陈大强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
或许是这些年的沉淀让他心性平和了不少。
沈慧呆呆看向窗外,越靠近闽南,她的话就越少。
……
进入闽南地界后,视野里开始出现一片又一片相似的房子。
那是那个时代农村极其常见的景象。
大家似乎陷入了一场没有人宣布开始、却人人都参与其中的建筑竞赛。
这家盖了罗马柱。
隔壁家下一年也得来两根。
这家外墙贴红瓷砖。
对面那家绝不能只刷白墙。
楼层更不能输。
四层不够就五层。
五层不够就六层。
至于盖完到底住不住得满,反而没人太在意。
“怎么全是这种房子啊?”
眉眉趴在窗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吐槽。
“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窗外那些千篇一律的灰白楼房,让她看得有些腻。
沈慧闻言,看了眼窗外。
“以前都穷。”
她淡淡说道。
“后来谁家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
“房子盖得越大,越觉得自己有本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前的人就认这个。”
……
两天后。
车子终于驶进了那个熟悉的村落。
几年没回来,变化大得惊人。
陈安岸记忆里那些低矮的红砖厝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
灰白色的水泥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从农田里突然长出来的水泥森林。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水泥缓坡前。
陈安岸推开车门。
抬头。
眼前是一栋庞然大物。
爷爷的“杰作”。
足足六层。
只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左边保留着几十年前建造的老式石头房结构,右边却硬生生接上了一栋钢筋混凝土的新楼。
两边颜色不一样。
层高不一样。
窗户样式也完全不一样。
像是有人把两个年代强行焊在了一起。
又像一个人上半身穿西装,下半身却绑着旧绑腿。
谈不上难看。
但处处透着一种不协调。
“哇……”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小宝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六层高的楼。
又看了眼门口两根没有装修的水泥柱。
下意识往陈安岸身边靠了靠。
“哥。”
“嗯?”
“它像个怪兽。”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还真像。
院子依旧是大片水泥地。
没有花。
没有树。
也没有任何绿化。
只有两根粗糙的水泥柱立在入口两侧,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立在那儿确实很有气势。
只是很难让人觉得亲切。
“大哥!”
“回来了!”
屋里很快传来声音。
小叔快步迎了出来。
几年不见,他明显沧桑了一些。
这些年一直在村里的超市干活,脸被晒得有些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
婶婶跟在后面。
旁边还有两个小姑娘。
一个四岁。
一个两岁。
扎着小辫子,像两个瓷娃娃一样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亲戚。
“大伯。”
“大伯母。”
沈慧很自然地笑了笑,把后备箱里的礼盒一件件拿出来。
“给爸买了点茶,还有件衣服。”
她进屋以后先去和爷爷打招呼,又把水果放好。
婶婶去厨房忙,她也顺手跟了进去。
“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嫂子,你坐。”
“没事,一起快一点。”
她做得熟练又自然。
……
一家人很快围坐在客厅。
客厅很大。
甚至大得有些过分。
因为层高高,声音说出来以后,会在墙壁之间留下一点空荡荡的回响。
爷爷坐在主位。
虽然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缓。
他说话时,其他人还是会下意识听着。
那种属于大家长的气场,像藏在房梁里的风,摸不见,却始终存在。
小宝老老实实坐在木椅子上。
两条腿并在一起。
平时最坐不住的人,此刻竟然十分钟都没乱动。
眉眉也不自在。
饭桌上,爷爷问起了这些年的生意。
“现在外面行情怎么样?”
“还行。”
沈慧夹了一筷子菜。
“生意那边一直做着。”
“货也还算稳定。”
爷爷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女人做生意太操心。”
“差不多就行了。”
“钱哪有赚完的时候。”
沈慧手上的筷子停了一瞬。
随后她笑了一下。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低头给小宝夹了一块肉。
陈大强也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
在爷爷家住了一天。
小宝和眉眉已经快憋坏了。
第二天一早,听说要去外婆家拜年,两个人甚至不用大人催,自己就背好了小包。
“快点快点!”
“我要坐靠窗!”
“昨天你坐靠窗了!”
“那是昨天!”
两个孩子一路争着钻进车里。
沈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抢座位,忍不住说道:
“一个个没出息。”
嘴上虽然骂着。
脚步却明显比昨天轻快了一些。
……
去外婆家的路上,同样到处都在盖房子。
运沙子的拖拉机。
堆在路边的红砖。
裸露的钢筋。
还有一栋栋正在往上长的毛坯楼。
可当车子拐进外婆家那条小路时,沈慧原本靠着座椅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远远地,她已经看见了那座正在施工的大楼。
原来的两层老房子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六层高的水泥骨架。
外公比爷爷更干脆。
旧的直接推掉。
重新盖。
虽然现在只是毛坯,但楼体结构规整,挑高大厅也已经成型。
裸露的钢筋直插天空。
灰扑扑的。
没有瓷砖。
没有窗户。
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
“哇!”
小宝一下趴到车窗上。
“这个好大!”
“像变形金刚的基地!”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对于一个九岁男孩来说,什么装修、采光、结构都不重要。
门口那堆还没用完的沙子,已经足够让这里成为天堂。
“原来它没盖好以前长这样。”
陈安岸下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记忆里的某些东西,也一点点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为了盖新楼,外公一家暂时住在旁边搭出来的三间单层平房里。
房子很简陋。
顶棚甚至还铺着石棉瓦和铁皮。
但外面砌了围墙。
装了一扇很大的铁门。
院子里堆着木柴、菜筐,还有几盆随手种起来的花。
乱。
却很有人气。
车才刚停稳。
屋里已经传来一个极有穿透力的声音。
“回来啦?”
“是不是慧回来了?”
下一秒,外婆从屋里冲了出来。
沈慧刚下车,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妈。”
“哎呀,你怎么才回来!”
外婆一把拉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
“穿那么少干什么!”
“我穿不少了。”
“少顶嘴。”
“你还是那个脾气。”
“你还不是一样。”
母女俩见面不到一分钟,已经开始互相嫌弃。
可沈慧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明显。
外公也从临时厨房里钻了出来。
身上穿着旧夹克。
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进来!”
“锅里还炸着东西呢!”
“安岸!眉眉!小宝!”
“都长这么大了!”
小宝一看锅铲,立刻往厨房冲。
“外公你做什么!”
“醋肉!”
“我要吃!”
“你洗手了吗你就吃!”
外婆在后面骂。
“我洗!”
“现在就洗!”
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一团。
沈慧站在门口,脱下外套,很自然地往旁边椅背上一扔。
“妈,有没有拖鞋?”
“自己找!”
“我哪知道你放哪儿了。”
“以前不都在柜子里吗?”
“你还知道啊!”
“几年不回来,我以为你忘了。”
沈慧笑着蹲下去翻柜子。
……
临时平房很小。
一家人坐进去以后更挤。
圆桌旁几乎没有什么活动空间。
谁想出去,都得让旁边的人先挪椅子。
可屋里很暖。
桌上的菜更是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炸醋肉。
五香卷。
海蛎煎。
卤面。
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花生汤。
全是孩子们爱吃的东西。
……
饭后。
沈慧坐在人群笑得很放松。
吃完饭以后,她主动收起碗筷往厨房走。
外婆跟了进去。
“放那。”
“我洗。”
“我来吧。”
“你回来还洗什么碗。”
“我闲不住。”
沈慧已经打开水龙头。
冬天的水很凉。
外婆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推到旁边。
“去烤火。”
“我来。”
“妈,我又不是客人。”
“知道你不是客人。”
外婆低头洗碗。
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这几年累不累?”
沈慧原本准备去拿抹布的手停了下来。
屋外还能听见小宝的大喊。
外公正在带着几个孩子看新楼。
陈大强也在院子里。
沈慧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
“还行。”
外婆没说话。
继续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几秒。
沈慧才又说:
“就是事情多。”
“什么都得操心。”
外婆嗯了一声。
“你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沈慧低头笑了一下。
“那不扛怎么办。”
说完,她拿起旁边的干布,开始擦刚洗好的碗。
外婆似乎还想问什么。
可沈慧已经把话题岔开了。
“妈。”
“你这个醋肉怎么炸的?”
“我怎么每次都炸不出这个味。”
“你火候不对。”
“我早跟你说过。”
“你那叫瞎说。”
“你还不信。”
厨房里很快又变成了母女之间毫无营养的争论。
没有人再提生意。
也没有人再提这几年的辛苦。
陈安岸看着这一幕,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栋六层高的毛坯楼。
同样是六层。
区别好像从来都不在楼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