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绿城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寒冬。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建材市场门口的水泥地冻得发白。往年这个时候,陈家店里总挤着一群来烤火、抽烟、吹牛的老板,烟雾能从柜台一直飘到仓库。
今年却不一样。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计算器按键的声音。
“李总,不好意思,现在都是现款现货。”
柜台后,沈慧穿着一件深色厚羽绒服,低头核对送货单,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柜台前的男人愣了一下,陪着笑道:
“咱们合作多少年了?先把货发过去,月底一块儿结。”
“上个月的账还差一万八。”
沈慧翻开账本,用笔在其中一行点了点。
“您今天把旧账结了,新货马上装车。结不了,就等结了再说。”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两秒,最后还是从皮包里掏出了支票。
“弟妹现在可真厉害。”
“不是厉害。”
沈慧接过支票,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是怕了。”
三十万货款被“偷”走以后,她像换了一个人。
李婶被辞退了,店里的账本、库房钥匙和银行存折全握在她自己手里。进货多少钱,出货多少吨,司机跑了几趟,哪家客户又拖了几天,她全记得清清楚楚。
过去陈大强请一顿饭、送两条烟就能放出去的货,如今没有她签字,一包也出不了仓库。
陈大强则成了店里最清闲的人。
叉车来了,他去卸货;孩子放学了,他开车去接;仓库没事,他就搬张塑料凳坐在门边,看着雪一点点落在空地上。
偶尔有老熟人进来,习惯性地喊一声“陈老板”,他还会下意识站起来。
可对方很快便会越过他,走向柜台后的沈慧。
他便又坐了回去。
像一个已经退了休,却还没有办完手续的人。
……
腊月二十八,市场提前歇业。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桌上只有一盘炖白菜、一碟咸菜和中午剩下的半条鱼。窗外风刮得厉害,玻璃不时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大强。”
沈慧忽然开口。
“嗯?”
“明天把车送去保养一下。”
“好。”
陈大强应了一声,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
“今年过年,老家那边……”
“不回了。”
沈慧没有抬头。
“来回油费、过路费,再加上给老人孩子的红包,少说也要几千。店里今年刚缓过一口气,没必要花这个钱。”
陈大强捏着筷子,没说话。
“再说了。”
沈慧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弟弟欠的账还没弄清楚,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说?”
“我又没说要替他还。”
“你嘴上不说,酒一喝,别人一捧,你什么话都敢答应。”
陈大强的脸微微发红。
沈慧没有继续训他,只是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
“今年就在绿城过。哪儿也不去。”
桌边安静下来。
眉眉偷偷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小声问:
“那奶奶家的海蛎饼也吃不到了吗?”
沈慧顿了一下。
“明年再吃。”
眉眉失望地“哦”了一声。
……
大年三十晚上,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小宝趴在茶几上剥橘子,眉眉盘腿坐在沙发前,跟着电视里的歌唱。沈慧拿着账本,仍在算年后的进货款。
将近十点,家里的座机响了。
陈大强看了一眼号码,连忙把电视声音调小。
“爸。”
电话那头鞭炮声震耳欲聋。
爷爷像是喝了酒,说话格外响亮:
“大强啊!今年怎么真没回来?家里忙得乱七八糟,我也没空催你!”
“店里走不开。”
“走不开就算了,省得孩子回来乱跑。我们家现在可不比以前,楼梯都还没做好,摔一下不得了!”
陈大强愣了一下。
“什么楼梯?”
“盖楼啊!”
爷爷哈哈大笑。
“你还不知道?老房子往上加了四层,现在一共六层!隔壁老王家不是盖了四层吗?天天站在阳台上显摆。我就不信那个邪,要盖就盖村里最高的!”
电话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似乎有人在喊爷爷出去看烟花。
爷爷却越说越兴奋。
“现在主体都封顶了。你站在六楼往外看,连镇上的集市都看得见!村里人谁路过不得停下来瞧两眼?都说以后咱们这栋楼,就是村口的地标!”
陈大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爸,原来的地基能撑六层吗?”
“怎么不能?盖房子的师傅都说能盖!”
“哪个师傅?”
“就是咱们镇上的阿勇,他盖了一辈子房子,还能不懂?”
“那设计图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爷爷不耐烦地说道:
“农村盖房子,画什么设计图?都是一层一层往上加。别人家能盖,我们家为什么不能盖?”
陈大强还想再问。
爷爷已经抢先说:
“你别操这个心!钱也不用你出。我把那条独家货路交给老刘做了,今年光抽成就赚了不少。赚一笔,盖一层,慢慢来!”
“现在里面装好了吗?”
“急什么?一楼二楼还能住,上面四层先把架子立起来。窗户以后再装,墙以后再刷,楼梯扶手也不着急。”
爷爷说得理直气壮。
“房子这东西,最重要的是先把高度摆在那里!只要楼在,钱以后总能挣。”
陈安岸坐在沙发边,隔着几步远,也能听清电话里的声音。
他想起老家的那栋旧房子。
低矮、潮湿,墙缝里常年带着海边的盐霜。
如今,那栋房子上面又压了四层水泥。
没有窗户,没有扶手,也没有人住。
只有一排排空洞洞的窗口,在冬夜里迎着海风。
“对了。”
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子萍结婚了。”
陈大强猛地坐直。
“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五办的酒。你们又不回来,我就没特意通知。”
“嫁给谁了?”
“隔壁镇老赵家的儿子。家里开超市的,就一个独生子,条件不差。”
爷爷似乎怕儿子再追问,主动补了一句:
“人也老实,就是从小身体不太好,胃弱,吃不得凉的、硬的。家里宠得细一点。”
“子萍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
爷爷的语气又硬了起来。
“知根知底,离家又近。人家父母说了,子萍嫁过去不用出去干苦活,把家里照顾好就行。”
“她不是说想去外面找工作吗?”
“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读了几年书,最后不还是要成家?”
爷爷冷哼一声。
“再说大生他们也搬回来了,孩子小,家里挤得很。子萍嫁过去,正好两边都方便。”
电话这头,一直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陈大强问:
“彩礼呢?”
“给了二十万。”
爷爷的语气里重新有了几分得意。
“我一分钱没留,全让她带回去了。咱们家现在盖得起六层楼,还能看得上那点彩礼?我图的是她以后过得安稳。”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声。
“爸,粥要凉了。”
是姑姑。
陈大强连忙喊:
“子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接着,姑姑的声音传了过来,轻得几乎要被鞭炮盖住。
“哥,新年好。”
“你怎么突然就结婚了?也不跟哥说一声。”
“都定好了。”
“他对你怎么样?”
姑姑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人催了一句:
“子萍,赶紧把粥端过来,他胃又不舒服了。”
姑姑应了一声。
然后才对着电话说:
“挺好的。”
“哥,我先去忙了。”
电话被爷爷重新接了过去。
“大过年的,问这些干什么?人家小两口好着呢!”
外面又响起一阵鞭炮。
爷爷大声喊着让他们明年一定回来看看六层新楼,随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
屏幕上,主持人正穿着鲜艳的礼服,笑着祝全国人民阖家幸福。
眉眉抱着橘子,小声问:
“姑姑结婚,为什么没有穿婚纱给我们看?”
没人回答。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老家那边,六层高的水泥框架立在海风里。最上面的几层没有窗户,漆黑的洞口一排排望着村庄。
小叔一家重新住进了三楼。
姑姑嫁去了隔壁镇,开始学着给一个“胃不好”的丈夫熬粥。
绿城这边,一家五口守着没有鞭炮声的屋子。
沈慧坐回桌边,重新按响计算器。
陈大强低头扒着已经凉掉的饭。
电视里依旧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