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通夹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生物学》八年级上册走进教室。
走上讲台以后，也没急着让大家翻书。
他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鱼。
“从这一节开始。”
“脊椎动物登场了。”
说着。
王博通用粉笔轻轻敲了敲那个“鱼”字。
“大家摸一下自己的后背。”
底下一群人愣了愣。
“摸哪儿？”
“正中间。”
“那条硬的。”
“哦。”
“摸到了。”
王博通点头。
“脊柱。”
“鱼有。”
“两栖动物有。”
“爬行动物有。”
“哺乳动物也有。”
他看向全班。
“包括你们。”
张伟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所以我跟鱼还有亲戚？”
底下顿时有人笑。
王博通乐了。
“还真让你说对了一半。”
“啊？”
王博通拿起教材。
“打开目录。”
“从鱼。”
“到两栖动物。”
“再到爬行动物、鸟、哺乳动物。”
他的手指缓缓往下划。
“你们以前是不是觉得，这就是教材编写顺序？”
没人说话。
王博通抬起头。
“其实没这么简单。”
他顿了一下。
“这本书里藏着一棵树。”
王博通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
然后从线上不断分叉。
一根。
两根。
越来越多。
“生命不是排着队，一个变成另一个。”
“它更像一棵树。”
“不断分叉。”
“不断长出新的枝条。”
他在其中一根枝条旁写下两个字。
脊椎。
“很久很久以前。”
“在海里生活的一些远古动物，拥有了支撑身体的中轴结构。”
“后来，这条支系继续分化。”
“有些留在水里。”
“有些后代最终走上陆地。”
“再后来，又有了爬行动物、鸟类、哺乳动物。”
王博通转过身。
“而我们。”
“只是这棵树上非常晚才长出来的一根小枝。”
张伟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
“那人真是从猴子变来的？”
“不是。”
“人和今天的猴子，不是谁变成谁。”
“我们有更早的共同祖先。”
“但你们往前找，能找到共同的爷爷、太爷爷。”
张伟恍然。
“哦……”
“那地球上这些动物，全是远房亲戚？”
王博通想了想。
“如果你愿意一直往前查家谱。”
“可以这么理解。”
教室里立刻有人低头重新看目录。
刚才还枯燥得像菜单一样的章节标题。
突然有点不一样了。
像是生命树上，一根根伸向不同方向的枝条。
王博通看着大家的反应。
笑了。
“是不是突然觉得这目录有点意思？”
“老师。”
林小满举起手。
“那我们身体里，还有没有以前那些祖先留下来的东西？”
“当然有。”
王博通眼睛一下亮了。
“这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他打开实物投影仪。
放上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图片。
左边是一条鱼。
右边是一个人类早期胚胎的示意图。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
下面立刻有人“咦”了一声。
王博通指了指右边。
“准确来说，是人类早期胚胎。”
教室里一下炸了。
王博通敲了敲桌子。
“安静。”
他指向胚胎颈部的一组结构。
“看这里。”
“这些叫咽弓。”
“在鱼类和人类等脊椎动物的早期发育过程中，都能看到一些相似的基本结构。”
张伟立刻瞪大眼。
“我长过鳃？”
“没有。”
“别急着认祖归鱼。”
“人类胚胎不会真的变成一条鱼。”
“但这些相似结构告诉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拿粉笔指向黑板上的生命树。
“不同的脊椎动物。”
“共享着非常古老的发育基础。”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祖先。”
王博通又换了一张图。
是一条肉鳍鱼类的鳍骨结构。
旁边放着人的手臂。
肱骨。
尺骨。
桡骨。
再往下。
腕骨。
手指。
几组骨头被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再看看这个。”
王博通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你们现在这只手。”
“往前追很久很久。”
“能在远古肉鳍鱼类的胸鳍结构里，找到一些对应关系。”
下面顿时又骚动起来。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张开。
握紧。
又张开。
像是第一次认真研究这东西。
王博通笑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关掉投影。
缓缓说道：
“生命大概在三十多亿年前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
“从最早那些极其简单的生命。”
“到今天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你们。”
“中间不是一条直线。”
“而是一棵不断分叉、不断改变的树。”
“更有意思的是。”
“你们每个人往前追。”
“父母。”
“爷爷奶奶。”
“曾祖父母。”
“一代又一代。”
王博通在黑板上画出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线。
“这条生命链，从你们出生以前，就已经传递了不知道多少代。”
“中间只要有一代没有留下后代。”
“后面的你。”
“就不会出现。”
“所以有时候。”
“别老觉得自己就是个倒霉蛋。”
“考试没考好。”
“被老师骂了。”
“觉得天都塌了。”
王博通笑了一下。
“你能坐在这里。”
“能喘气。”
“能嫌作业多。”
“本身就是一件概率小得吓人的事。”
他拍了拍桌上的生物书。
“这本书不只是告诉你鱼有几片鳍。”
“它是在告诉你们。”
“你们从哪里来。”
下课铃响了。
王博通却没有拖堂。
他合上书。
“行了。”
“今天先讲到这。”
“下一节正式讲鱼。”
“啊？”
“刚才还没正式讲？”
“没有。”
“那你讲了一节啥？”
王博通想了想。
“家谱。”
说完。
夹着教材走了。
张伟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五根手指。
翻来覆去。
最后忍不住感叹。
“卧槽。”
“原来我这手这么有历史。”
林小满正在收书。
听见以后瞥了他一眼。
“所以你以后少拿它抄作业。”
“这是祖先留给你的。”
“……”
张伟默默把刚准备伸向魏明新作业本的手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