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出站口外,陈大强把那辆黑色别克停在路边。
陈安岸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出站口。
没过多久,人流涌了出来。
沈慧抱着小宝,肩上背着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边的陈大强。
跟在她旁边的,是陈安岸的小舅沈国梁。
陈大强原本还挺直了腰。
可看清沈国梁的第一眼,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啪嗒一下落了地。
这就是那个在北京跟着大舅哥混的人?
沈国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几块钱的塑料人字拖。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卧铺上睡醒,胡茬也没刮干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陈大强脸上的笑立刻热情了三分。
“老婆!小宝!国梁!”
他大步迎上去,先接过沈慧手里的包,又伸手去拍沈国梁的肩膀。
“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
沈国梁笑嘻嘻地把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姐夫,车不错啊。黑别克,够气派。看来你在绿城是真混起来了,比我们在北京吃沙子强多了。”
说着,他还低头看了看陈大强衬衫上的金扣子。
“我这次可是专门请假来的,帮我姐带带小宝,顺便在姐夫这儿蹭几天饭。”
“嗨,一家人说什么蹭饭。”
陈大强笑得很响亮。
“想住多久住多久,姐夫包了。”
几人上了车。
沈慧抱着小宝坐在后排。小宝比走之前白净了一点,手上还包着薄薄的纱布,精神却好了不少,一上车就趴在车窗边看外面。
沈国梁坐在另一侧,整个人往后一瘫,对着空调出风口猛吹。
“哎哟,还是姐夫车里凉快。北京那地儿,地铁里挤得跟蒸包子似的。”
陈大强听得更放心了。
车开出火车站,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沈慧。
“老婆啊,这次去北京,国富那个工地咋样?”
他清了清嗓子。
“咱那一百万,赚了多少?”
沈慧先看了一眼沈国梁。
沈国梁正低头玩诺基亚里的贪吃蛇,拇指按得噼啪响,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沈慧这才开口。
“没赚。”
陈大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沈慧说:“奥运会前管得严,好多工地停了。材料价也乱。我看不稳,就把本金撤回来了。”
她拍了拍脚边的行李包。
“钱在这里。本金没少。”
没赚。
本金没少。
这两句话钻进陈大强耳朵里,他差点没压住嘴角。
“我就说嘛。”
他语气立刻松了。
“北京那地方水深,哪有咱们绿城实在。老婆你当初要是听我的,把钱留在我这边,早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本金回来就好。人没事,钱没事,比什么都强。”
沈国梁低着头,贪吃蛇撞墙死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Game over”。
他笑了一下,又按下重新开始。
沈慧没有接陈大强的话。
“大强,那批樟子松呢?”
陈大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啥?”
“我刚才给仓库老王打电话,他说仓库空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小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排排倒退的梧桐树。
陈大强咳了一声。
“老婆,你回来得正好。这事我正想跟你说。”
沈慧看着他。
陈大强换了个坐姿,像是坐到了酒桌上。
“锦绣家园,你知道吧?城南那个大盘。”
沈慧没说话。
“那个李总,不一般。”
陈大强舔了舔嘴唇。
“市里有人。手里好几个项目。上个月请我去金尊吃饭,最大那个包厢,茅台,三瓶。”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又有点忍不住往上飘。
“人家拍着我肩膀,说大强啊,绿城做木材的这么多,我就认你这个人。”
他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
“这话,不是谁都能听到的。”
沈慧问:“货呢?”
陈大强顿了顿。
“拉过去了一些。”
沈慧看着他。
车轮压过一块井盖,轻轻一震。
陈大强又说:“也不算一些。”
沈慧还是看着他。
“基本都过去了。”
小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沈慧怀里缩了缩,手抓住她的衣服。
沈慧声音很轻。
“钱呢?”
“六个月后结。”
“合同呢?”
“有条子。”
“盖章了吗?”
陈大强脸上的红光涨起来。
“李总亲手写的,这还不够?人家那么大老板,还能跑了?”
沈慧没有说话。
陈大强像是被她的沉默刺了一下。
“你别一回来就这么看我。做生意不是光看章。人情、场面、关系,这些你不懂。”
他又急忙往回收。
“我不是胡来。锦绣家园那么大项目,围挡都起来了。我路过看过,真动了。”
沈慧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
她已经听明白了。
陈大强把一仓库的货,凭一场酒、一句兄弟、一张条子,垫进去了。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姐夫,厉害。”
沈国梁伸了个懒腰,手机还拿在手里。
“几杯酒,一张纸,一百万的货就敢往外拍。我们北京那些人不行,胆子小。”
陈大强一听,心里那股火又旺了。
“那是他们磨叽。国梁,你在北京也得学着点。这叫人脉,这叫江湖。”
“是是是。”
沈国梁笑眯眯地点头,又低头按手机。
“北京老板麻烦得很。签个合同,还找律师看半天。还是姐夫爽快。”
陈大强更得意了。
沈国梁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姐夫,那条子写谁欠你钱啊?”
陈大强皱眉。
“啥意思?”
“没啥。”
沈国梁盯着手机屏幕,贪吃蛇慢吞吞拐了个弯。
“我就好奇。公司欠,还是李总欠?”
陈大强卡了一下。
“这有啥区别?”
“没有没有。”
沈国梁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不懂,瞎问。姐夫别笑话我。”
说完,他抬眼,通过后视镜看了陈安岸一眼。
脸上还是笑,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回到家后,晚饭很快摆上桌。
沈慧做了红烧肉,又炒了青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小宝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啃肉。眉眉围着他转,不停问北京好不好玩。
陈大强喝了两杯啤酒,身上的酒桌劲儿又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讲那个李总。
沈国梁倒是一脸好奇,边夹菜边问:
“姐夫,那李总开什么车?”
“奥迪。”
陈大强立刻答。
“黑色的,气派。”
“工地现在动了吗?”
“动了,肯定动了。”
“你亲眼进去看过?”
陈大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路过看过。围挡都起来了,机器也有。”
沈国梁点点头,啃了一口鸡翅。
“那挺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闲聊一样问:
“李总公司叫啥名?”
陈大强拿筷子指了指他。
“你小子,问题还挺多。”
沈国梁嘿嘿一笑。
“没见过世面嘛。来姐夫这儿开开眼。”
陈大强被这句话哄得舒服,摆了摆手。
“以后带你去见见。”
“那敢情好。”
沈国梁低头扒饭,嘴角懒懒一翘。
“我也看看绿城的江湖。”
沈慧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给小宝夹了一块瘦肉,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
第二天是周末。
为了庆祝“北京考察团”平安归来,也为了把昨晚那点不痛快盖过去,陈大强一挥手,决定带全家去市郊的火车头主题乐园玩。
那是绿城当时最热闹的游乐场。
出发前,车路过街边的彩票站。
“姐夫,停一下。”
沈国梁忽然拍了拍车门。
“干啥?”
“买个希望。”
沈国梁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跑进彩票站。
两分钟后,他捏着一张薄薄的彩票回来,郑重地夹进诺基亚手机壳后面。
“双色球,两块钱。”
他眼睛亮晶晶的。
“昨晚梦见一组号。姐夫,这要是中了,就是五百万。中了我就躺平。”
陈大强握着方向盘,笑得一脸长辈味。
“国梁啊,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五百万哪有那么好中?真想发财,还得像姐夫这样做实业,搞工程。”
说完,他又大方地补了一句。
“不过有梦想也好,万一中了呢?”
沈国梁嘿嘿直笑。
到了火车头主题乐园,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卖气球的,卖烤肠的,卖的,全挤在一起。大喇叭里循环放着欢快的歌,声音吵得人脑袋发胀。
眉眉一进门就疯了。
她牵着小宝,指着远处的轨道飞船喊:
“我要坐那个!”
小宝也举起手里的奥特曼,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我也要飞!”
沈慧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终于露出这几天最轻松的笑。
陈大强看了一眼那轨道,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立刻咳了一声。
“我看包。”
陈安岸也很自然地后退半步。
“我晕。”
两个小家伙转身就扑向沈国梁,一人抱住一条腿。
“舅舅带我们坐!”
“舅舅胆子大!”
沈国梁低头看着腿上的两个小挂件,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我看包我光荣”的陈大强,长长叹了口气。
“行。”
他把人字拖往地上一甩,光着脚踩进排队区。
没多久,一大两小坐进了那辆蓝白色的轨道飞船。
安全杆压下来。
链条声咔哒咔哒响起。
飞船慢慢爬上轨道。
沈慧站在栏杆外,手搭在额前挡太阳,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陈大强的胳膊。
她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跟着那辆小车。
车爬到最高处,停了一秒。
下一刻,飞船顺着坡道俯冲下来。
风声一下炸开。
“啊!”
水花扑起来,溅了半个站台。
车停稳时,眉眉头发湿了一撮,脸蛋红扑扑的。小宝整个人像刚从盆里捞出来,兴奋得直跺脚。
“还要玩!”
沈慧赶紧冲过去,用毛巾把小宝裹住。
“慢点,别着凉。”
她嘴上嗔怪,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小宝挺起胸膛。
“妈妈,我不怕。”
“知道了,你最厉害。”
沈慧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又给眉眉擦脸。
沈国梁扶着栏杆,腿软得像面条。
“这玩意儿比北京沙尘暴吓人。”
眉眉在旁边得意地哼了一声。
“舅舅胆小鬼。”
沈国梁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完了,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彻底没了。”
一家人都笑了。
陈安岸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可很快,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旋转木马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穿老虎玩偶服的工作人员。
六月的太阳晒在地面上,热气从水泥地里往上蒸。那个老虎头套又大又沉,里面的人每隔一会儿就机械地挥手,蹲下,合影,再站起来。
小朋友们围着他笑。
家长举着相机喊:“看这里,看这里。”
老虎也一直在笑。
因为头套就是笑的。
旁边操作台前,还有个小伙子正无精打采地按启动键。
旋转木马一圈又一圈转,欢快的儿歌一遍又一遍响。他脸上没有半点快乐,只有一种被循环音乐磨平后的麻木。
陈安岸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他也在游乐园里待过。
那时候,他做平面设计,给项目做海报,给活动改物料,给游客画出来的快乐镶边。白天看见笑脸,晚上对着电脑熬到眼睛发红。
那时候他就像那个套着老虎皮的人。
“走吧。”
陈大强回头。
“这才玩多久?急什么?”
“回家写作业。”
陈安岸说。
沈慧听了,反而笑了。
“大宝懂事,知道学习。行了,今天也差不多了,孩子们衣服都湿了,回去吧。晚上妈给你们做红烧肉。”
眉眉还想抗议。
小宝已经开始打哈欠。
沈国梁弯腰捡起人字拖,拍了拍上面的灰。
“听大外甥的。今天我这条命也差不多交代在太空了。”
陈大强嘴上嘟囔了两句,最后还是去停车场取车。
身后,轨道飞船再次呼啸而过。
尖叫声猛地炸开,又被风吹散。
陈安岸没有回头。
他牵着弟弟妹妹往外走。
小宝的手很小,刚玩完水,还有点凉。
陈安岸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