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除夕,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炸开的。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
一家人围着那台有些年头的大彩电,嗑瓜子,喝浓茶。
外头还在下雨,屋里热烘烘的,电视机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红。
赵本山和宋丹丹登场时,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小品叫《火炬手》。
“什么运动让人看着揪心?”
“足球!”
“什么运动让人看着更揪心?”
“中国足球!”
陈安岸笑了。
爷爷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花花绿绿的软糖。
“大宝,吃糖。别光看电视。”
他看着屏幕上的火炬,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今年咱们国家办奥运,是大年,肯定顺顺利利。”
陈安岸剥开一颗软糖,塞进嘴里。
点了点头。
电视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窗外冬雨不停,黑沉沉的夜色压在村子上。
那一夜,电视里的火炬烧得热闹,村子里的雨却一直没停。
到了大年初二,天还是灰的。
早饭桌上,爷爷敲了敲烟斗,看了一眼门外阴沉的天。
“今年是大年,咱们去拜个大的。”
陈大强夹着咸菜,随口问:
“去哪?”
“湄洲岛。拜妈祖娘娘。”
眉眉也来了精神。
“湄洲岛有海吗?”
“废话,岛上还能没海?”陈大强笑骂了一句。
沈慧看了看外头的雨,有些犹豫。
“爸,这天太冷了吧?还要坐船,浪会不会大?”
爷爷没说话。
奶奶已经开始往袋子里装贡品,龙眼干、橘子、年糕,一样一样往里塞。
“拜神哪有挑天气的。”
沈慧只好点头,转身给几个孩子找帽子和围巾。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问:
“子萍和大生呢?”
奶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一大早就跑了,说是镇上同学聚会,要去KtV唱歌。拜神不积极,唱什么‘死了都要爱’倒是积极。”
爷爷摆摆手。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年,随他们去吧。”
少了小姑和小叔,队伍还是浩浩荡荡出了门。
到了码头才发现,和他们一样赶在初二去拜妈祖的人,居然那么多。
有人穿雨衣,有人打伞,有人缩着脖子哈白气。手里都提着贡品、香烛和纸袋。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啦响成一片。
小宝扒在栏杆上,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
今天的海一点也不好看。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浪一层推一层,拍在礁石上,卷起浑浊的白沫。
眉眉看了半天,失望地皱起鼻子。
“书上画的大海都是蓝色的,还有美人鱼。”眉眉抱着一袋话梅,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海水,“这个水怎么像外婆家刷锅的水。”
陈安岸帮她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
“海龙王在洗澡,这是搓下来的泥。”
眉眉白了他一眼。
“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又往海里看了两眼。
“那海龙王得多脏。”
轮渡拉响汽笛。
“呜……”
船身在浪里晃了一下,慢慢离开码头。
船舱里挤满了躲雨的大人,空气闷得厉害。三个孩子待不住,非要跑到外面看海。
陈安岸站在中间,左手牵着小宝,右手拉着眉眉的袖子。
甲板上风很大,雨点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小宝刚开始还兴奋,没一会儿就被冻得吸鼻涕。他把两只手揣进兜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双手上长了冻疮,红肿得像小胡萝卜,指节上还有几处裂口。
眉眉正嚼着一颗金币巧克力。
她转头看了小宝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
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枚金币巧克力。
“给你。”
她把其中一枚塞到小宝手里,语气很凶。
“吃了。”
小宝愣愣地看着她。
“姐,我手脏。”
“我是你姐,又不是外人。”
眉眉直接剥开锡纸,把巧克力塞进小宝嘴里。
她自己也剥开最后一枚,一边吃,一边伸手把小宝敞开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小宝含着巧克力,嘴角沾了一点黑色。
他嘿嘿一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远处,湄洲岛的轮廓慢慢从雨雾里浮出来。
山顶上那座巨大的妈祖石像立在灰色天地之间,隔着风雨望向大海。
上岛后,陈大强先找了家小饭馆。几盘热腾腾的炒海蛎、酱油水杂鱼端上来,几个孩子才从风里缓过劲。
吃完饭,众人才开始往祖庙走。
山路上雾很重,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路边挂满了红色祈福带,湿漉漉地贴在一起,被风一吹,又慢慢散开。
越往上走,香火味越浓。
祖庙在雾里若隐若现,红墙金瓦,飞檐翘角。广场上人山人海,香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爷爷给每个人分了三支香。
“举过头顶,心里念名字和愿望。”
陈安岸照做。
他把香插进香炉,刚转身,目光忽然停住了。
广场东南角,人群灰扑扑的一片羽绒服和雨衣中,有一抹红色特别显眼。
那是个穿着大红色连帽羽绒服的小女孩。
她跪在黄色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闭得很认真。细碎的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她却一动不动。
陈安岸怔了一下。
“小满?”
那抹红色像是听见了声音,忽然睁开眼,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安岸!”
她一下子从蒲团上弹起来,像一颗红色的小炮弹,直接冲了过来。
身后立刻传来林母着急的声音。
“慢点!妈祖娘娘面前别跑!”
林父林母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香还没插进炉里。
陈大强一看见林建国,立刻笑着迎上去。
“老林!这都能碰上?咱们这是什么缘分!”
林建国也笑了。
“我们也是临时决定来的,没想到这么巧。”
两家大人在庙前寒暄起来。
孩子们很快凑到一起。
林小满穿着一身红,在雨雾里亮得扎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平安符,献宝似的给陈安岸看。
“看,刚求的。”
“我还许了好多愿望。”
陈安岸问:
“什么愿望?”
林小满掰着手指头数。
“保佑我期末能考好,保佑张伟别跑两步就喘,保佑你以后不要牙疼。”
“呵呵。”
林小满又迅速补了一句:
“还有保佑我有吃不完的零食。这个最重要。”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贡糖,分给眉眉和小宝。
“见者有份,妈祖娘娘请你们吃的。”
眉眉接过糖,看着林小满那身红衣服,小声说:
“你像红包。”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眉眉的粉色棉袄。
“那你像桃子。”
小宝嘴里含着糖,立刻举手。
“那我呢?”
林小满认真打量他。
“你像冻红的小萝卜。”
小宝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了。
“萝卜也能吃糖。”
几个孩子站在烟雨里分糖。
香火缭绕,人声嘈杂。
林小满把一块花生酥塞进嘴里,含糊地问:
“安岸,你刚才求什么了?”
陈安岸看着香炉里挤在一起的香火。
“没求什么。”
“骗人。”
他笑了笑。
“有些事,妈祖娘娘太忙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小满没听懂,只把最后一块贡糖塞给他。
陈安岸接过糖,转身对着神像,很认真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