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西门用瞳术痛击老宗主以后,曈曈没再说瞳术没用。
再后来,明睛的断墙根下,多了一个练习瞳术的身影。
只不过这回,懒猫西门不再光看着瞳瞳独自练功了。
西门收起了懒散,认认真真地,开始教曈曈怎么用那一双眼睛。
风过明睛,桃花又落了一阵。
……
自打那天起,曈曈真学上了瞳术。
说来也怪。
旁人练上十年都摸不到门道的东西,西门随便点一两句,曈曈就能地一下通了。
像是他本就有这么一双使用瞳术的眼睛,只是从来没认真用过。
……
这天傍午,西门在凉亭里沏茶。
青瓷壶冒着热气,他刚斟满一杯,就见曈曈从远处撒丫子跑来。
小个子挥着两条胳膊,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老远就喊。
西门!西门!我会了——我好像会瞳术了!
西门手一抖,差点洒了茶汤。
他把那杯热茶往曈曈这边推了推,自己先端起壶边那盏,抿了一口。
曈曈扑到石桌前,胸口起伏,喘得厉害。
缓了两息,他抓起那杯茶,仰头就灌。
噗——!
下一瞬,茶全喷了出来。
曈曈伸长舌头,哈嗤哈嗤地扇风:怎、怎么这么烫!
西门无奈地放下盏:让你急。慢慢说。
曈曈把烫嘴的茶杯推到一旁,凑近了,眼睛亮得吓人。
我刚才,他压着声音,像说秘密,用瞳术,看见了自己身体里的韵力在流。
西门眉梢动了动。
它像条河,曈曈比划着,哪儿堵、哪儿急,我都看得见。
我想啊,要是往深了练,就能看别人身体里的韵力怎么流——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
就能猜到他下一招往哪打。西门,这算不算……预判?
西门没急着答。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你本来就有这般好的天赋,他抬眼,笑得淡,这点进步,在我意料之中。
说罢,他把盏放下,又提起壶。
给曈曈空了的杯里,重新斟上。
不过,西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有个问题。
曈曈捧着新斟的茶,看他。
西门说,为什么一直这么执着于练功?
热气从杯口袅袅散开。
曈曈盯着那缕白气,半天没吭声。
我想当眼宗宗主。他说,声音忽然低了,把魔物,全消灭掉。
西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
我爹我娘,曈曈继续道,以前是眼宗很厉害的瞳术大师。
他们为了打魔物,天南地北地跑。
后来……他喉咙动了动,战死了。
凉亭里静了一息。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把魔物杀光。
他垂下眼。
大概……这也是我觉得瞳术没用的原因吧。那么厉害的瞳术,也没护住他们。
西门没说话。
他握着茶杯,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曈曈。你应该知道,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曈曈猛地抬头看他。
小拳头忍不住攥紧,骨节都发了白。
这是我的理想。他说,一字一句,我心甘情愿。
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做到。
西门看着那双绿瞳里烧着的火。
他没笑,也没劝。
我信你能做到。西门说,声音很轻,但是——
别随随便便,说这种拼上性命的话。
曈曈嘟了嘟嘴。
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抬头:那……西门,你的理想呢?
西门靠回柱子上,望着亭外。
我啊,他说得漫不经心,以后就想游山玩水。
把整个猫土的风景,都看一遍。
曈曈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那……魔物怎么办?
西门闭上眼。
举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每只猫,有每只猫的活法。
他放下空盏,朝曈曈笑了笑。
说这么多——他抬了抬下巴,你赶紧再练练瞳术。
过几天,就要考核了。
……
考核那日,日头明晃晃的。
曈曈站在场中央。
对面,是老对头黑猫。
黑猫撇着嘴,满脸不屑,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上次让你侥幸赢了,黑猫啧了一声,这次可没那么好运。
他一挥爪。
地上的雪堆轰地隆起,碎成一块一块,呼啸着朝曈曈砸来。
曈曈没躲。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一睁——
瞳孔里,绽开两颗金色的星星。
世界慢了下来。
黑猫体内的韵力,像一条他看得见的河,正往哪条脉络奔,雪块就要往哪飞。
曈曈轻轻一错步,从空隙里钻了过去。
再一闪,又是一道。
他像早知道每一块雪落哪儿似的,在缝隙里游鱼一样穿行。
最后,他脚下一勾,把那股雪势,引着拐了个弯。
哗啦——!
雪块兜头砸下。
黑猫猝不及防,被自己的雪堆结结实实压在了底下。
曈曈拍了拍袖子,走到雪堆前。
黑猫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吓得闭眼,两只爪子慌忙捂住脸。
我错了我错了!他闷声闷气,我不该在你脸上画画的!饶命啊!
曈曈愣了下,随即弯起眼睛。
他朝雪堆里伸出一只手。
之前我说瞳术没用,曈曈笑着说,这里,跟你道歉。
我不该那么说。
黑猫从指缝里偷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被自己画过花脸的小个子,会主动伸来和解的手。
雪堆里,那张凶巴巴的脸,慢慢也笑了。
黑猫握住曈曈的手,借力爬了起来。
一旁的宗主,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不错。宗主道,有长进。
……
从那日起,曈曈和黑猫,算是和好了。
眼宗的日子,忽然就轻快起来。
曈曈不再孤零零一个人练拳,偶尔黑猫也会远远喊他一声,约着比划两下。
他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
而他和西门,还是老样子。
时不时,凉亭里摆上两盏茶。
曈曈在旁边打拳、压腿、练体力,拳风呼呼。
西门倚着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喝着喝着,眼皮就耷拉下去。
你这猫,怎么又睡。曈曈踹一脚他的席角。
西门含糊地一声,翻个身,扇子盖住脸。
日子,就这么懒洋洋地过着。
……
直到那个黄昏。
天边烧起一片橘红,桃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曈曈在树下练着新学的步法,一招一式,脚下生风。
西门照例倚着树干,睡得正沉。
忽然——
他猛地一颤,醒了。
西门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凉津津地往下淌。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风从枝头掠过。
几瓣桃花,打着旋,落进他摊开的手心。
他盯着那点粉,看了很久。
然后,他望向正练得起劲的曈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曈曈。
假如有一天,混沌大举入侵眼宗……
你会怎么办呢?
曈曈收了势,转过身。
他双手一抱胸,满不在乎。
来一个,灭一个!
说着就叉着腰,下巴一扬。
现在我的瞳术,用得越来越熟啦,对付这种——
话还没说完。
西门已经轻轻走到他身边。
西门没接他的豪言,只是望着远处那轮快沉下去的夕阳,忽然问:
如果,来的是黯呢?
曈曈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那个魔头?混沌之主?
西门转过身,面对他。
夕阳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
而那光里,仿佛也飘着片片桃花。
我预测到……西门缓缓道,在未来,黯会卷土重来。
而眼宗,也会沦陷。
而曈曈你——
他停住了。
那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到底没说出来。
曈曈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这种事,怎么会呢?
他跺了跺脚,一副你这猫想太多的神气。
真要发生了,我肯定保护好你,放心啦!
说着,他踮起脚,伸手拍了拍西门的肩膀。
啪。
一巴掌,拍得西门肩头那点桃花,簌簌落了。
曈曈咧嘴一笑,转身,又去练他的拳了。
拳风,重新呼呼响起来。
西门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曈曈拍过的那处肩膀。
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望着曈曈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啊……
他低低地,对着空荡荡的黄昏,自言自语。
未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