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喘着粗气。
两管清鼻涕结成冰溜子,挂在黑乎乎的牛鼻孔下头。
破木轱辘碾压着厚实的雪层,发出一长串“吱呀——吱呀”磨人耳膜的动静。
苏念盘腿坐在车辕后头。
屁股底下垫着张带血痂的狼皮,两只生了冻疮的手像狗刨坑一样,在粗糙的狼毛里来回搓。
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一直往上咧,露出两排小白牙。
冷风打着旋儿往她脖领子里灌,她连个哆嗦都没打。
“哥、哥!哎!”
苏念吸溜着清鼻涕,身子往前猛地一探,差点大头朝下栽进雪窝子里。
“你瞅瞅这皮子,水滑水滑的……咱、咱到了城里能换多少棒子面啊?”
陆渊手里攥着满是老泥的缰绳,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干松针。
他斜着眼皮睨了她一下。
“出息。”
陆渊吐掉松针,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吃了一肚子肉,还惦记你那剌嗓子的棒子面。”
县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雪雾里露了头。
空气里瞬间挤满呛人的煤渣子味儿,混着旱厕没化透的氨水骚气。
街边偶尔蹿过去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铛“叮当”乱响。
苏念眼珠子都不够用了,像只头回进城的土拨鼠,左顾右盼。
陆渊扯了把缰绳。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牛蹄子一转,避开了挂着红底白字招牌的国营供销社。
“哎?哥你走岔道了!”
苏念急得拍大腿,指着供销社门口排长队的人群。
“那、那儿才是换钱的地方,你咋往破胡同里钻啊!”
陆渊手腕子一抖,皮鞭在半空抽出个脆响。
“去那儿送菜?”
他嗓音发干,“那帮吃皇粮的眼睛长在脑门上,没条子没票,一张上等皮子能给你压成烂布价。”
牛车拐进县城边缘一条满是烂泥水的窄巷。
停在个连块招牌都没有的黑漆大铁门跟前。
铁门上锈迹斑斑,缝隙里飘出一股子刺鼻的硝皮子酸臭味。
“下车,搬东西。”
陆渊跳下车辕,皮靴踩碎一块暗冰,震得拉伤的右肩胛骨一阵发麻。
苏念赶紧闭上嘴,两手抱起那捆包得严严实实的狼皮,跟在他屁股后头。
陆渊拿脚尖踢了两下铁门。
“哐哐。”
里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趿拉鞋底声。
门拉开条缝,探出个顶着地中海脑袋的中年男人。
张秃子扶了扶鼻梁上拿胶布缠着的破老花镜,倒三角眼在陆渊那身沾血的大衣上扫了两圈。
“找谁?”
张秃子拿大拇指蹭了下通红的酒糟鼻,语气透着股不耐烦。
“卖货。”
陆渊懒得废话,肩膀一侧,挤开铁门直接大跨步迈进院子。
院子里支着几口煮皮子的大铁锅,热气腾腾的,地上全是黏糊糊的碎毛渣。
张秃子追在后头,脸色阴了下来。
“哎哎!你这后生懂不懂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他伸手去推陆渊的胳膊。
陆渊猛地停住脚,身子像座铁塔一样扎在原地。
张秃子那干瘦的手掌推上去,只觉得推在了一堵石墙上,手腕子震得生疼。
“货好,规矩就是老子定。”
陆渊转过身,从苏念怀里扯过那捆皮子,“砰”地一声甩在院子当中的青石板台上。
包裹散开。
七张毛色灰白、边缘还带着点血丝的完整狼皮,齐刷刷亮了出来。
张秃子本来想骂娘的嘴,瞬间像被胶水封死了。
他老花镜后头的绿豆眼冒出贪光,喉结剧烈滚了两下。
“这、这年头……还有这么全乎的冬狼皮?”
他顾不上端架子,手在脏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扑过去捏住一张皮子的边缘。
手指头捻了捻底绒,脸色变了好几变。
张秃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下心头的狂喜,摆出一副嫌弃的嘴脸。
“啧啧……后生,你这皮子剥得太糙。”
他拿指甲弹了一下皮面上沾着的干血痂。
“瞅瞅,这血水都阴进毛根里了,洗都洗不掉。”
张秃子叹了口长气,连连摇头,“这破口……这刀痕,卖不上价啊。”
苏念在旁边听得急了,脸涨得通红。
“你、你瞎说!我哥剥皮可仔细了!那血一擦就掉!”
“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插啥嘴。”
张秃子瞪了苏念一眼,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头在陆渊眼前晃了晃。
“二十块一张,这野猪肉按市场价折半。算我老张交你这个朋友。”
苏念气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陆渊没急,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慢吞吞地从张秃子手里拽回那张狼皮。
两手捏住皮子的两头,猛地一抖。
“啪——!”
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皮子上存留的碎雪渣和灰尘,糊了张秃子一脸。
“咳咳咳!你、你这人咋……”张秃子捂着嘴剧烈咳嗽。
“瞎子才拿冬皮当秋皮压价。”
陆渊指腹在狼毛逆向重重一刮,底绒浓密发亮,一根杂毛都没掉。
“针毛油亮,底绒厚实,摸着不扎手。这叫寒冬倒刃皮。”
他嗓音低哑,透着股容不得商量的狠戾。
“血痂都在板子背面,拿硝水一泡,板板正正。”
陆渊盯着张秃子那张憋红的脸,嘴角扯出个冷笑。
“跟我玩这套杀猪盘?老子扒皮的时候,你还在尿泥玩。”
他一把将所有皮子卷吧卷吧塞回麻袋,扛在完好的左肩上。
“小念,走。城西老瞎子那儿,少说一张五十。”
“哎、哎!别走啊兄弟!”
张秃子彻底慌了,这年头收几张整皮子能转手卖到关外,那是暴利。
他连滚带爬地拦在铁门跟前,双手死死抱住陆渊的胳膊。
“有话好商量!你这脾气咋跟爆竹似的!”
张秃子脑门冒出一层虚汗,“五十!五十就五十!野猪肉按最高价收!”
陆渊停住脚,偏过头看着他。
“六十。”
“啥?你刚才还说老瞎子给五十……”
“现在六十了。你再多废一句话,就七十。”
陆渊下颌线紧紧绷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秃子的头皮。
张秃子腿肚子一软,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他哪敢再还嘴,哆嗦着手往裤裆里的暗兜掏。
“行……六十!六十!我这就拿钱!”
几分钟后。
一大沓沾着汗臭味的大团结,沉甸甸地拍在青石板上。
苏念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堆钱上,呼吸快要抽抽过去。
陆渊拿食指蘸了点唾沫,手腕翻飞,数钱的动作快出残影。
四百八十块。
野猪肉和七张皮子的全款,一分不少。
他把钞票对折,直接塞进军绿大衣内侧的兜里,拍了拍胸口。
“算你识相。”
陆渊拽着还有点迈不动腿的苏念,大步跨出黑漆铁门。
巷子里冷风一吹,苏念这才像回了魂。
“哥、哥!四百八……那是四百八十块啊!”
她压着嗓子尖叫,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心跳声漏出来。
“咱、咱村长干十年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啊!”
陆渊揉了揉咕噜乱叫的肚子,胃酸烧得肋条骨发疼。
“这才哪到哪。那颗熊胆还在包里捂着,那才是大头。”
他四下扫了一眼,“走,找个馆子。老子要吃大白面馒头,带肉馅的那种。”
苏念吞着唾沫,头点得像捣蒜。
两人牵着牛车,顺着巷子往前绕。
刚拐过一个破烂的砖堆死角,风里的煤渣味突然变了。
多了一股子劣质旱烟混着汗脚的酸臭。
陆渊脚步猛地刹住。
皮靴底在雪水里踩出“啪叽”一声闷响。
他一把拽住苏念的后衣领,把她扯到自己宽阔的后背跟前。
巷子前头。
四五个披着破军大衣的汉子,像堵肉墙一样横在路中间。
后头巷子口,同样慢悠悠溜达出三个人,直接把退路堵死。
带头的汉子左眼蒙着块脏兮兮的黑布,露出的右眼满是血丝。
独眼龙手里倒攥着一把三棱刮刀。
刀尖在青砖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着。
“刺啦——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胡同里来回撞,震得人头皮发麻。
苏念吓得双腿一软,死死抱住陆渊的腰,眼泪当场飚了出来。
“哥……他、他们有刀……”
独眼龙歪着脖子,吐掉嘴里的旱烟渣子,咧开焦黄的牙齿笑了。
“小子,刚才在那院里卖货,赚得盆满钵满吧?”
他抬起三棱刮刀,刀尖遥遥指着陆渊鼓囊囊的胸口。
“兜里那厚厚一沓纸,硌得大腿疼吧?掏出来让哥几个替你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