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里的种种疑惑，夏昭宁回到储藏室。
她拆开几个大箱子，将橡胶手套、培养皿等耗材用隔离服包裹起来，系紧，打包成一个沉重的大包。
三号都被吸干了，实在很难营造出她遛着三号回地下三层的紧迫感，只能拿这些东西充数了。
可见孩子太能吃，就是会吃垮一个家。
做完这些，夏昭宁俯下身看着三号。
三号现在的身体薄薄一层，不知道A-x04是怎么做到的，内里几乎空无一物，只剩一层皮，连体表的鳞片都黯淡无光。
小周的头颅倒是还连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A-x04有意控制，小周的头颅并没有随着三号的身体一起干瘪。
夏昭宁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小周全名叫什么，不知道他在研究所具体负责哪一部分工作，也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想起过谁。
她只知道他画的三号巡逻路线图精确到每一天、每一次折返。
一个在绝境里还能把图画成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还有地下二层的那两个研究员。
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力，没有异能。
但他们守住了地下二层，详细记录了三号的行动轨迹和习性，即使精神崩溃也没有放弃。
夏昭宁蹲下来，把三号身上连着小周头颅的那部分鳞片轻轻拢了拢，精神力化刃，迅速切下。
她用隔离服将小周的头颅裹好放进背包。
只是又一个物证罢了。
夏昭宁告诉自己。
她把背包背上，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拖起三号的身体。
三号的身体拖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和它之前巡逻时触须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很像，却又完全不同了。
拖到密道入口时，三号忽然动了一下。
其中一根触须痉挛般地从干瘪的身体上弹出来，末端的吸盘猛地张开，直朝夏昭宁握着它身体的那只手刺去。
这根触须的动作和三号全盛时期的姿态完全不能相比，只是一次生物本能的自救行为。
夏昭宁手里的包裹都没撒开，精神力隔空抓住那根触须的根部，将它连根拽离三号的身体。
触须悬浮在她面前，抽搐了两下，末端的吸盘张开又合拢，两秒后彻底不动了。
三号软塌塌的，看起来好像彻底死了。
但邵椿榧的话回荡在夏昭宁耳边。
‘常规物理攻击只能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力，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动起来。’
她没时间在这里等它复活，也没时间做太详细的实验，但有个更直接的方法可以直接验证。
时间紧迫，夏昭宁蹲下身，精神力刺向三号力量波动过最剧烈的区域，一层一层扎穿干瘪的表皮、被A-x04吸空的中空体腔。
三号内部的结构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但在靠近身体前段，波动最剧烈的位置，她触到了一团极微弱的、还在缓慢跃动的光点。
就是这东西。
和b-x07核心深处那段波动同频。
三号被A-x04吸干了外层的能量储备，但这个核心没有被彻底破坏，它还在维持最低限度的活性。
只要这团光点还在，三号的细胞就不会彻底凋亡，过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开始分裂再生。
她没有注入自己的精神力去同化它，也没有尝试控制。
夏昭宁将精神力调成和那团光点完全一致的频率，然后一次性全部释放，共振。
两道完全同频的波动在三号体内撞在一起，那团光点剧烈震颤了几下，细胞承受不住共振产生的力量，开始从内部撕裂。
几秒钟过后。
光点闪烁了两下，像一颗被掐灭的灯泡，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
触须末端的吸盘松开了最后一丝咬合，三号身体开始蔓延出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这下是真死了。
夏昭宁收回精神力，在心里默默给邵椿榧的实验记录补了一笔。
b系变异兽可以被同源精神力杀死，前提是找到核心波动所在的位置并进行共振破坏。
这可能得等到异变扩散到全球，海蓝星大部分人类都觉醒后才能普及。
夏昭宁把包裹推进密道，再将三号薄薄的尸体滑了下去。
她紧随其后，顺着管道滑下。
‘嘭’，包裹砸落在地上，激起一大片灰尘。
夏昭宁晃了晃身子，从地上站起身。
她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不再稳定流转，变成了间歇性地闪烁，能量正在从内部撕扯她，精神图景里，岩浆裹挟着暗红色粒子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火山口。
她的感知出现了短暂地紊乱。
夏昭宁站在原地缓了几秒，重新校准感知，等眼前的光斑退去，精神力沿着走廊墙壁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触到了天花板上的火灾报警器。
内部的电路早已断电，但没关系。
整层楼的疏散警铃在同一瞬间被激活，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夏昭宁不再耽搁，沿着走廊往前跑。
地下三层的安全门旁，凌穹霄依旧站在那里。
夏昭宁刹住脚步。
虽然早就猜到凌穹霄会等她，但看到人真站在这里，夏昭宁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在等我嘛？”
凌穹霄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我没在等你。邵所长让我断后。”
夏昭宁没拆穿她，走到凌穹霄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好了，你的‘后’来了。”
凌穹霄没接这个茬，她扫了一眼她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裹，拍了拍夏昭宁的头，转过身往前走，“现在人齐了，走吧。”
夏昭宁想迈步跟上她的步伐，脚下却打了个晃。
大脑发出迈步的指令，脚掌也确实踩到了地面，但从脚底传回来的触感却延迟了半拍才抵达她的意识。
夏昭宁眼前暗了一瞬，走廊里幽绿色的应急灯光在她视野里映出几道重影。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重影消失了，但左耳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
“宁宁？”凌穹霄已经走出了几步，听见身后脚步没跟上，立刻转回头。
夏昭宁已经重新站稳了。
她把刚才晃的那一下掩饰成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双手交握向前伸展，顺势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事，踩到碎瓷砖了。走吧。”她笑眯眯地跟上去。
凌穹霄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地下二层，邵椿榧已经带着队伍和那两名研究员汇合了。
女人正哑着嗓子跟邵椿榧汇报情况。
男研究员被其他人扶着，眼神看起来要比之前更清明一些。
邵椿榧看向赶来的凌穹霄和夏昭宁，挥了挥手，“都齐了！撤！”
一路撤离到地下一层，邵椿榧让小程上前扫描了一下门体结构。
她的权限还在，但是打不开这扇门，可能是专家组撤离的时候做了什么，不过现在可以打开了。
邵椿榧对着夏昭宁点了点头。
夏昭宁轻靠在门边，手掌贴合门板，精神力探入其中。
凌穹霄挡在她前方，为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邵椿榧按着小程的肩膀，手指在平板上随便点着，好似在操作着什么。
随着夏昭宁拨动门内的层层机括和叶片。
‘咔哒’一声，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邵椿榧收回手指，“好了，小程修好了，门开了，我们回家。”
小程轻触平板，把老师刚才乱按删掉的数据恢复好，是的，满研究都修不好的门，他随随便便就修好了，出去他可以直接申请军工方面的双学位证书了，估计还会有人感叹，天才恐怖如斯。
人群中不知是谁情不自禁地啜泣了一声，随即扩散开来。
有人忍不住呜咽着，有人捶了一下墙壁，还有人抱紧了怀中仅存的研究资料备份。
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临近大门的那一刻，夏昭宁感知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邵椿榧和小程走在最前面，夏昭宁和凌穹霄走在最后。
门一开，研究员们跟在小程身后蜂拥着冲向外面，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太阳了，所以忽略了外面响起的轻微声音。
随即，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金属门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还有两名研究员没有来得及冲出去，他们俩一个腿受伤了，一个胳膊脱臼了，所以互相搀扶着走在最后。
“回去！都退回去！”外面响起邵椿榧嘶哑的命令声。
夏昭宁冲到门边，越过两名研究员看向门外，邵椿榧正拽着小程的衣领，想把他往回拖。
他的肩膀、前胸上豁开好几个血洞，眼镜摔飞在地上，镜片彻底碎裂。
他仰面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
门边的两名研究员趴在地上，将靠近门边的人拖回来。
刚才他们脸上还扬起的笑容，此刻全部被枪声压了下去，只剩下弹壳落地的脆响和伤员的闷哼。
夏昭宁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就调动了精神力。
暗红色的光芒从她体表蔓延开来，在她和凌穹霄身前凝成一道屏障，随即就要冲出去救人。
但凌穹霄比她更快一步。
她冲过来死死按住夏昭宁的手，把她刚抬起的掌心压下。
“别出去！”凌穹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手指扣在夏昭宁的手腕上，微微发抖。
她没有看外面，只是看着夏昭宁，“外面没有掩护！你出去就是活靶子！”
凌穹霄在看见夏昭宁出现在地下三层安全门外，都没表露出多少慌乱。
但此刻她的神情，几乎是带着乞求的，夏昭宁顿住了。
门外，邵椿榧试图用双手压住小程身上的伤口，却根本压不过来，她只有一双手，血洞却有五六个。
枪声响起的瞬间，邵椿榧还来不及反应，小程已经挡在她身前。
邵椿榧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看不清敌人在哪，也看不清子弹从哪来，她嘶喊着，“我们是荧山研究所的研究人员！里面没有感染者！没有变异体！停止射击！”
外面枪声停了。
短暂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一个声音从研究所的扩音器中传来，机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交出实验体。重复，交出实验体。所有研究人员在原地等待检查，任何试图离开建筑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携带危险物品，格杀勿论。”
邵椿榧的手按在小程胸前的伤口上，压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她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她垂着头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凌穹霄几乎是一瞬间就懂了邵椿榧的选择，她松开按着夏昭宁的手，声音还带着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所有人不许出声，起来，我们回去。”
她看向夏昭宁，“带我们走你来的那条路。”
门外，邵椿榧的沉默有点太久了，那个声音似乎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邵椿榧没有理会，她低头看向程染，“你怪我吗？”
程染艰难地咧开嘴，想笑一笑，但实在太痛了，他想，他的肺一定也被穿透了，喉间涌上的鲜血让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用眼神告诉他的老师，“不会的，老师，这才是唯一最优解。”
邵椿榧举起双手，站起身，看向身后。
身后还有几个被扫射到的研究员，他们伤得很重，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微微喘着气，但他们的眼睛依旧看着邵椿榧。
如果说军人只听从上级的命令，那研究员也没什么不同。
邵椿榧还在，荧山研究所的最高领导人就是她。
是她在面对专家组的时候据理力争为他们抢下生存地盘，是她当机立断做下决策保下了大多数人，也是她身先士卒将自己封锁在地下三层看守b-x07 。
她的身躯不算伟岸，但她可以让人信任。
邵椿榧回过头，面向前方。
“实验体被我们封存在了地下三层，没有我的权限无法开门，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她没说其他的，有什么好说的呢。
专家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了，这群人是不是官方的也不重要了。
她的教学生涯从此会永远留下遗憾，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无法从她这里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