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穹霄给温凉上完药，走进屋内，“奇序的情况怎么样？”
傅远舟指指天，“在等奇迹降临。”他反问道，“你女儿呢？”
凌穹霄摇摇头，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夏昭宁。
作为研究所除邵椿榧之外的最高权限，她现在需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我们必须撤入地窖，不管那波人是不是官方，这么大的爆炸都会有官方的人来调查。都知道规矩吧？”凌穹霄环视了一圈众人。“以前是我们自己不能和外界联系，现在同样不能。”
傅远舟紧接着凌穹霄的话说道，“我们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不要再怀着侥幸心理联系任何人，我们的存在，现在就是一笔坏账，所有人都等着做掉我们。”
众人点点头，陈瑶攥紧拳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凌教授，那我们之后怎么办？”
“先看看上面怎么定义这件事，通过他们的答案，我们再行动。”
“现在收拾东西搬入地窖，然后列一张我们现有物品的单子给我，陈瑶，你来做这件事。”凌穹霄直视着陈瑶，她从这个女孩的眼睛中看到了野心，既然不满足，既然很愤怒，那就做吧。
“温凉，你和傅教授先在屋内休息，看着点奇序的状态，”凌穹霄瞥向闻远道，“试着看看能不能和小闻沟通。”她又对傅远舟说，“峥屿我借走了。”
傅远舟点点头，摆摆手，意思很明显，‘随便使唤’。
孙峥屿倒是没什么反应，一个个伤的伤，晕的晕，还有一个疑似疯了的，他不干谁干？
李师傅看向凌穹霄，“凌教授，那我呢？”
凌穹霄看向李师傅，沉默了片刻。
李师傅在荧山研究所食堂干了几十年，他一辈子没成家，一个人资助了一群留守儿童读书，虽然人长得凶了点，但心思细腻，为人和善。
邵椿榧来到荧山研究所不过三个月，给他取的外号能编成一本词典，他每次都嘿嘿一笑，第二天照样给邵椿榧碗里多打一勺肉。
然后邵椿榧就更生气了，她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口味。
收回思绪，凌穹霄看向眼前的李师傅，此刻他穿着被汗浸透的灰色汗衫，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粗大。
“李师傅，”凌穹霄说，“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李师傅带到一楼厨房。
灶台上还摆着老马媳妇刚烧开的那壶热水，墙角堆着半筐土豆和一些米面，墙角有一台老式冰箱，正在嗡嗡地运作着。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伙食由你负责。地窖里不能生明火，你每天来这边做好送下去。八个人的口粮，至少按两周的量准备。老马媳妇会帮你采买，但采买清单你要自己列。”
李师傅愣了两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最终只是把两只手在汗衫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凌教授，邵所长她…”
“她还没出来。”凌穹霄说。
李师傅把头低下去，没有再问，转身去翻冰箱了。
凌穹霄安排完一切，去看夏昭宁的时候，夏善德正坐在炕边。
他安静地坐着，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隔一会儿抬头看看夏昭宁有没有醒。
小时候夏昭宁发烧，夏善德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姿势都一模一样，只是背脊越发的弯了。
“老马回来了。”凌穹霄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地窖那边也收拾好了，通风口也检查过了。”
夏善德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穹霄，我是不是得回去？”夏善德声音沙哑。
他自言自语道，“我不能出现在这里，这不合理，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昭宁回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凌穹霄没打断他的思路，她低头看着夏昭宁。
那些裂开的口子已经愈合，只在夏昭宁体表留下了些浅金色的痕迹。
暗红色液珠依旧悬浮在她体表。它们之前好似杂乱无章地分布在夏昭宁全身，现在它们大部分都聚拢到了夏昭宁左手手腕内侧，形成了一个规则的环形。
-------------------
夏昭宁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虚无中。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触觉。
但她又能感知到一切。
她能感知到橘子林里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中缓慢生长，能感知到研究员们已经搬到了地窖，能感知到李师傅正在厨房揉面，面团在他掌心被反复揉捏，折叠又摊开。
夏昭宁还‘看’到了那些光点。
从那个叫陈瑶的女人身上飘出来极其微弱的白色光点，正在缓慢地渗入吴奇序的伤口。每渗入一滴，吴奇序伤口边缘的细胞就会加速分裂一点点。
很慢，但确实在加速愈合。
那些光点不是陈瑶主动释放的，她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夏昭宁的感知在这个画面停留了片刻。
海蓝星上，有人开始觉醒了。
感知场继续向外扩张，夏昭宁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几个微弱信号。
它们还没有完全成型，还沉睡在这些人的意识深处，但产生的波动已经足够被她捕捉到了。
群山市至少有几十个这样的人，整个华宁起码有上万个觉醒者。
夏昭宁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颗星球。
上一世，海蓝星真的是自爆的吗？
海蓝星并不是在末世降临的那一刻才开始改变的，它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觉醒者了。
那么，拥有这么多觉醒者的海蓝星，真的会走到需要靠自爆来终结一切的地步吗？
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改变了命运的轨迹，是否也意味着，整颗海蓝星的命运，也已经跟着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似乎是回应她的想法，感知场被什么东西推着继续扩张。
夏昭宁越过了陆地，越过了海洋，越过了大气层的边缘，然后触到了一层膜。
它包裹着整颗海蓝星，从两极到赤道，不留一丝缝隙。
夏昭宁没有任何障碍的穿过了那层膜，意识继续向外探。
在她穿过这层膜的时候，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意识边缘。
她‘看’见了海蓝星之外的景象。
上一世她离开海蓝星时，轨道上只有卫星和空间站的残骸。
但现在，在海蓝星的轨道上，有什么东西悬浮在那里。
庞大且安静，有序的排列在海蓝星外。
它们的表面没有一丝焊缝痕迹，也看不到类似推进器的存在，通体呈现哑光的灰白色，整体呈流线型，在恒星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极淡的冷光。
哪怕上一世，夏昭宁也没见过这种造型的星舰。
说他们是星际造物，都有些牵强了，星际科技大跃迁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它们和海蓝星发射的大大小小卫星共存在同一片轨道上。
有一颗通讯卫星刚刚完成了一次轨道修正，它的摄像头掠过那片灰白色存在的位置，传回地面的画面里依旧只有一成不变的深空和几颗遥远的恒星。
没有任何异常。
灰白色存在就悬在卫星镜头正前方，而卫星仍旧毫无察觉地继续运转。
通讯卫星穿过那片灰白色存在，像穿过了一片光幕。
在所有人类已知的探测手段里，它并不存在。
只有夏昭宁能感知到，那些灰白色的庞然巨物就那样安静地悬在轨道上，和卫星像两个维度的存在偶然重叠在同一坐标，却从未真正相遇。
她感知不到能量波动，它们仿佛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海蓝星。
也许换个词更合适。
监视。
夏昭宁无法判断它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甚至可能是几千年。
她突然想到海蓝星上那些消失的文明，那些科学家至今无法解释的考古断层，那些埋在土层深处、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时代的文明遗迹。
人类从来都不是第一代文明，只是从来都没人知道上一代文明去了哪里。
现在她发现了某种可能性。
它们可能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注视的太久了，久到它们无法在注视下继续存在。
夏昭宁意识向那片灰白色探去。
她想知道更多。
她想知道这些存在是什么？它们和海蓝星的关系是什么？它们在这里等什么？
然后她的意识猛地被攥住了。
意识应该是没有实体的，夏昭宁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锁住了她的咽喉。
那些悬浮物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它依旧没有释放任何能量，仅仅只是‘看’了过来。
夏昭宁的意识便在一瞬间被锁死在原地，所有铺开的精神力被同时碾回意识海。
感知通道被一股极寒冷的力量贯穿。
颅骨顶端像被钉入无数根极细的冰针，沿着夏昭宁的脊柱一路刺到尾椎，再从尾椎往上，反复穿刺。
痛，但不止是痛。
在绝对压制下，夏昭宁动都动不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上一世哪怕被帝国追杀，也是遛狗一样遛着帝国星舰跑的，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狼狈的境遇。
原来不狼狈，只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愤怒被那股寒冷的力量点燃。
她凭什么动不了？
这些玩意又算什么东西？
能看到就是能打！
能打就是能被毁灭！
夏昭宁的精神图景剧烈震颤，火山岩壁被愤怒的岩浆撕开无数道新的裂缝，岩浆裹挟着暗红色粒子冲天而起，狠狠撞在精神图景的穹顶上，发出炸裂的嗡鸣后，崩碎成漫天灼热的火星，砸落到地面上，激起浓厚的火山灰。
力量在回应她的本能。
挣脱束缚，然后轰回去。
精神力化作岩浆开始不计后果的硬撞，一次又一次，试图硬生生撞开那道锁死她意识的冰冷束缚。
每一次撞击都让火山山体更加破碎，整座精神图景愈发摇摇欲坠。
烟雾弥漫中，A-x04的菌丝疯狂蔓延，试图缠住火山边缘阻止其崩裂。b-x07表面的孔洞早已全部炸开，蜷在离火山最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随着精神图景又一次震颤，A-x04猛地缩成一团，茧壳上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它身下蔓延出的菌丝迅速靠近b-x07 ，将其死死缠住，往火山口附近拖。
没用的东西过来给我妈当养料！
岩浆仿佛无穷无尽，从火山口一浪接一浪地袭向穹顶。地面终于不堪重负地裂开，几条巨大的裂缝一路蔓延至精神图景的边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整座火山仿佛随时要崩塌碎裂。
那东西依旧平静地‘看’着夏昭宁。
沉默地，居高临下地，如同注视着一个不自量力爬上了桌面的蚂蚁。
当蚂蚁可以思考，蚂蚁会怨恨人类吗？
当然会！
夏昭宁此刻就是那只会思考的蚂蚁。
愤怒与不甘，骄傲与后悔，情绪的嗡鸣裹挟着夏昭宁。
精神图景的穹顶已经被岩浆冲击得布满裂隙，A-x04的菌丝攀绕不上去穹顶，急得原地打转，它从b-x07体内又抽取了一丝能量，小心地避开夏昭宁在其体内留下的保护罩，将地面的裂缝堵住。
堵不完，根本堵不完。
A-x04恶狠狠地拖着b-x07前进，用对方的能量填补自己体内的空缺，然后蔓延菌丝堵上地面的裂缝。
当整个地面都要崩陷之时，火山深处响起一声鸣叫。
鸣声清和悠扬，雍雍喈喈。
随着鸣叫，灼亮到近乎白炽的赤金色芒从火山直劈而出，劈开翻滚的岩浆，劈开摇摇欲坠的穹顶，劈开那道锁死夏昭宁意识的束缚。
夏昭宁‘睁开’了眼睛。
虚空中，一双赤金色的眼眸虚影缓缓浮现。
那双眼眸在虚空中只睁开了一瞬，却让夏昭宁的束缚松动了大半，她想积蓄力量再睁开些许，却没有力量再能支撑，那双眼眸半阖上，虚影忽明忽暗，因缺乏能量支撑，边缘开始逸散。
然后，夏昭宁‘听’到了一声叹息。
叹息拂过的刹那，夏昭宁感知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骄傲、无奈、纵容，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
包裹着海蓝星的那层膜突然‘动’了。
它缓慢地起伏着，好似不受真空的影响。
整个轨道随着它的起伏而震颤。
那道已松动大半的束缚在这震颤中无声崩解。
那些灰白色的庞然大物也像被无形的力量同时拍中，有几个甚至直接横滚出去，庞大的体量在真空中失控翻转，看起来像被孩童随手推倒的积木。
它们似乎有着固定的程序设定，或是行为模式。
横滚出去的几个试图调整角度转回来，灰白色表面闪过极淡的光纹，然而光纹还未成型就被那层膜的第二次起伏碾碎，继续在真空中打着转。
‘回来。’
夏昭宁感知到了，海蓝星在呼唤自己。
就好像海蓝星从亿万年的浅眠中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她濒临破碎的意识，把它轻轻推回身体。
银蓝色的光从地壳深处涌出，穿过地幔，穿过地壳，穿过人类建筑，不讲道理地灌进她的精神图景，把正在狂暴喷发的暗红色岩浆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虚空中的赤金色眼眸虚影也被瞬间拍碎。
力道大到像抽了夏昭宁一巴掌，问她清醒了没。
火山岩壁在接触到银蓝色光的刹那便停止了崩裂，那些被愤怒撕开的裂缝被银蓝色光芒填满。
而那股银蓝色的洪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夏昭宁下意识地将银蓝色能量拢在一起，那股能量这会儿又极其乖顺，顺着夏昭宁的引导，在她精神图景的火山口上方缓缓凝聚，最终凝成一弯极细的弦月。
弦月安静地悬在暗红色的岩浆之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蓝色清辉。
夏昭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心念一动。
她将自己已经凝实的精神力场向外展开，一个信号从她的意识深处被发射出去。
你好o(＞w＜)o。
精神力场以她的身体为圆心向外扩散出一道无声的波纹。
波纹穿过老马家的院子，穿过荧山县城，穿过华宁的边界，穿过她感知场能覆盖的所有地方。
波纹扫过之处，每一个正在觉醒的、还在沉睡的、尚未意识到自己体内正有什么在改变的潜在觉醒者，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极短暂的触动。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以为只是打了个寒颤，有人以为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忘了，而更为敏锐的那些人，在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那道波纹继续向上冲，穿过大气层，撞在包裹着海蓝星的那层膜上。
那层膜稳稳地接住了波纹，并用自身荡起弧度，将波纹反复荡起，如同在陪一个幼童玩耍。
夏昭宁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荡秋千荡到了最高点，她觉得肆意，想放声大笑又想冲进灰白色悬浮物中打一套咏春。
还没等她动手，那层膜又踢了夏昭宁一脚。
好像在和夏昭宁说，玩会儿得了，别没完没了。
夏昭宁的意识一路天旋地转地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她真的想说，可以温柔点吗？
给她个暗示，她自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