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圪塔城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客栈独立跨院之内,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方才众人已经把行动方案敲定,今夜便是动手之时。
涵双指尖摩挲着一枚莹白的传讯玉符,玉符质地温润。
“这传讯玉符有个讲究,周遭人多喧闹之时,只需要收到讯息,不灌注灵力、不捏碎玉符,里面的内容便绝不会外泄,旁人就算靠近,也察觉不到半点异动。”
她将玉符递向叶罗,沉声叮嘱,“我会给呃吒、张强传讯,让他们在内部接应。切记,我们必须做到里应外合,不可贸然强攻。”
屋内众人纷纷点头,张晴将一叠阵盘图纸收好,莫卿沙与欧阳新婷把兵器检查妥当,萧喆则反复确认角斗门的巡逻换班时辰。
与此同时,城西角斗门的主殿厅堂,灯火通明,酒气弥漫。
一席酒筵摆得满满当当,桌上山珍佳肴,酒坛林立。李锋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兴致颇高。呃吒化名李二,与张强潜入角斗门已经七日,二人靠着一身过硬身手,渐渐博取李锋的信任。今日李锋特意摆下酒宴,款待麾下一众心腹,也特意把二人邀来席上。
李锋举起酒樽,对着二人朗声大笑。
“来,诸位,干杯!”
李锋目光落在呃吒与张强身上,眼中满是欣赏:“李二兄弟,还有张强兄弟,你们入我角斗门已有七日,虽说境界不算顶尖,可一身武艺功底扎实,拳脚兵器样样过硬,这份身手,李某实在是由衷佩服!”
呃吒面上堆起谦逊的笑意,和张强一同举杯,酒盏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门主太过抬举我们兄弟二人了。”呃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语气恭谨,“我与张强承蒙门主不弃,肯收留我们,心中感激不尽。往后门主但凡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兄弟二人必定全力以赴。”
张强也跟着附和几句,二人假意应酬,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殿内一众角斗门的门人。
就在这时,呃吒腰间的储物袋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那是涵双发来的传讯玉符,讯息已经抵达,只是尚未被开启。
呃吒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拱手朝着李锋告罪:“门主,实在惭愧,方才酒喝得太急,肚子里胀得难受,我得出去方便一下,片刻便回。”
李锋正喝得兴起,挥了挥手,毫不在意:“李二兄弟不必客套,自管去便是。”
呃吒起身,缓步走出大殿。刚踏出殿门,便听见一阵粗鄙的叫骂声由远及近。
一名体态臃肿、满身华贵锦袍的胖子,带着数名跟班,骂骂咧咧地大步走来,脸上满是悻悻然的烦躁。
“他娘的,那死丫头跟条死鱼一般,半点情趣都没有,真是扫兴!”
正是丰彪。
呃吒眉头微蹙,不想和这纨绔子弟起冲突,侧身避让,打算绕开此人。
厅堂之内的李锋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呦,丰彪贤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角斗门来了,快快快,里面请,上座!”
丰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擦肩而过的呃吒,压根没把这个新来的门客放在心上,肥胖的脸庞因为李锋这般殷勤,神色稍稍缓和。
“刚从张寡妇那边过来,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实在让人没兴致。路过此地,便顺路过来瞧瞧你。”
李锋连忙伸手,把丰彪引到厅堂最尊贵的上座,亲自为他斟满美酒。
旁人看在眼里,心中都清楚,丰彪本身没有半分修为,不过是仗着城主亲属的身份横行市井。若是没有利用价值,以李锋的性子,断不会这般低三下四逢迎。一切,不过是为了借丰彪这层关系,打通官府的门路。
呃吒趁着无人留意,快步走到院落僻静的角落,四下扫视确认四周没有耳目,这才抬手,将灵力缓缓灌注进腰间储物袋取出的传讯玉符。
玉符灵光一闪,涵双传来的讯息浮现在他的神识之中:今夜动手。
呃吒指尖微动,往玉符内注入灵力,飞快回复讯息:
今夜时机正好。李锋今日摆酒设宴,殿内一众门人都在饮酒作乐。丰彪那名城主家的纨绔也恰好在此处。我与张强正在席间轮番劝酒,拖住众人。只要你们外部配合,里应外合,拿下角斗门并不困难。
讯息传递完毕,他捏碎玉符,将残片收入储物袋,转身返回大殿。
客栈跨院之中,涵双接收完呃吒传回的消息,眉头微蹙。
“李锋他们宴席不知要持续到几时。”
萧喆开口:“若是贸然动手,殿内酒酣人多,极易有人突围逃窜。”
涵双沉吟片刻,下定决断:“不管宴席何时结束,我们定在三更天动手。三更时分,大部分人酒意上头,防备最为松懈,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漏网之鱼。一举解决角斗门,我们便抽身,下一步,再图谋瓦岗寨。”
“明白。”
众人尽数应下,各自休整,静静等候三更夜色降临。
另一边,瓦岗山山寨深处。
一处雅致的厅堂,烛火摇曳。
白须老者端坐席上,正是血宗派驻此地的长老。他对面坐着一名头戴漆黑斗笠的壮汉,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周身萦绕着凛冽刺骨的杀手气息,正是黑煞。
老者举起酒杯,语气恭敬:“黑煞大人,您在我瓦岗寨落脚,住得可还舒心?”
黑煞端起酒盏,淡淡抿了一口,声音沉闷沙哑,从斗笠之下传出:“尚可。只可惜,随我一同前来的几名手下,却无福消受这份安稳了。”
那是上次落雁关一役,跟随他的随从。
血宗长老微微躬身,试探着问道:“不知黑煞大人,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黑煞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不该打听的,少打听。日后若有需要你们出力之处,我自会传讯。”
老者心头一凛,连忙赔笑点头:“是,是在下失言。大人只管安心在此居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不必如此客套。”黑煞缓缓开口,“我在此只停留一两日,我要在此等候几个人。等人到齐,我们便一同离去。你回去转告你们宗主血屠,他行事颇为得力,日后我会在莫轩昂大人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血宗长老闻言,面上依旧堆满笑意,心中却暗自思忖。
血屠乃是赵山河的心腹亲信,黑煞想要越过赵山河,直接在莫轩昂面前抬举血屠。此事若是传出去,血屠未必领情,搞不好还会转头告知赵山河,到时候黑煞反倒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心中思绪翻涌,脸上却不露分毫,拱手应答:“大人放心,这话,我必定一字不差带给血屠宗主。”
夜色流转,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便到三更。
圪塔城万籁俱寂,唯有角斗门府邸依旧灯火未熄。
呃吒与张强依旧留在酒筵之上,假意轮番劝酒,不断拖延时间,暗中观察殿内众人的状态。
院落外围,张晴早已悄然就位。她按照之前规划好的点位,双手结印,一道道灵力注入早已预埋好的阵盘。
嗡——
一圈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无形涟漪,自阵盘扩散开来,层层包裹住整座角斗门大院。
困杀禁制、隔音禁制同时启动。府邸内部所有打斗声响、动静,尽数被隔绝在阵法之内,外面街巷之人,听不到半点异样,也看不见院内发生的一切。
张晴在神识中低声提醒众人:“阵法只能隔绝外界视听,挡不住内部灵力波动,务必速战速决,提防有人向外发出求救传讯。”
“阵法已成。”
涵双、叶罗、莫卿沙、欧阳新婷、萧喆,身形如鬼魅,纵身掠起,一跃便踏入角斗门大院。
庭院之中巡逻的角斗门护卫,三三两两游荡,还沉浸在酒筵的余韵之中,防备松懈。不等他们出声示警,众人出手干脆利落,几招之间,巡逻的护卫便悄无声息倒下,没有发出一声呼救。
主殿大厅之内,酒宴依旧热闹。
李锋和丰彪二人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吹牛闲谈,全然不知府邸已经落入敌手。
殿内,呃吒见外面传来的细微动静,知道同伴已然抵达。他脸上的客套笑意缓缓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向席上的李锋。
“李门主,酒喝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也该歇息歇息了吧。”
这话听在耳中,语气平淡,可却带着一股刺骨寒意。
李锋酒意正浓,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哈哈一笑:“哈哈,李二兄弟,这酒还没喝尽兴,歇息什么?再来!”
可话音落下,他脑中猛然一转,细细回味方才呃吒的言语,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不对,方才那语气,哪里是劝人歇息,分明是另有所指。
李锋心中咯噔一下,正要开口追问。
轰隆!
殿门轰然被破开。
涵双一行人,尽数踏入大殿,杀气弥漫,将整个厅堂笼罩。
酒桌上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李锋瞳孔骤缩,酒意瞬间惊醒大半,浑身汗毛倒竖,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府邸之内,竟然会闯入这么多强者。
“你们是什么人!?”李锋厉声喝问,右手骤然抽出背后金背砍刀,刀身嗡鸣,武皇初阶的灵力轰然爆发。
他知道今日已是死局,不打算束手就擒,挥刀朝着最近的萧喆劈砍过去,刀锋带着狂暴的劲风,想要撕开一道缺口突围。
萧喆侧身闪避,兵器格挡住刀势,震得手臂发麻。莫卿沙与欧阳新婷一左一右包抄而上,两道灵力封锁住李锋左右退路。叶罗从侧面突进,不断干扰他的招式。
李锋悍勇不减,金背砍刀大开大合,拼命厮杀,可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他的攻势渐渐被层层压制。几番拼死搏杀之后,他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灵力消耗急剧攀升,再也无力冲破包围。
涵双抓住一个破绽,身形突进,一掌拍在李锋肩头,灵力轰然下压,直接将他重重按倒在地。
“拿下!”
李锋被众人合力死死按在地上,挣扎不得。
呃吒上前,没有半分犹豫,剑光一闪,手起剑落。
噗嗤一声,人头落地。
一代角斗门门主李锋,就此殒命。
一旁的丰彪,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浑身抖如筛糠,裤子瞬间湿了一大片,直接吓得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瑟瑟发抖。他心底十分清楚,自己勾结匪寇、私下与李锋往来的种种丑事,全都摆在明面上。眼下生死悬于一线,只要对方动杀心,自己绝无活路,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留手。
殿内剩余的角斗门门人,在阵法封锁之下,无处逃窜,尽数被肃清。一夜之间,角斗门,鸡犬不留。
战事落幕,大殿之内一片狼藉。
众人收拾战场,看向瘫在地上的丰彪。
涵双缓步上前,神色淡漠,以官方暗卫的身份厉声震慑,声音压得低沉,不泄露己方底细:“暗卫办案。你的所作所为,事后自有上面的人来处置,我今日不杀你。”
说罢,涵双侧过头,吩咐张强:“赵护卫,麻烦你带他下去,严加看管,不得让他乱跑,也不许他接触外人,更不许他私自传讯。”
张强应声上前,伸手拎起瘫软的丰彪。丰彪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反抗,乖乖被张强押着退出大殿。
等到丰彪被押离大殿,殿内只剩下己方众人,叶罗才皱起眉头开口:“此人知晓全部内情,留着终归是祸患,不如一并除去,永绝后患。”
莫卿沙也点头:“杀了他,一了百了。”
涵双望着远处漆黑的瓦岗山方向,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缜密:
“性质不一样。若是我们斩杀丰彪,那便是直接斩杀城主亲属,丰城主必定会勃然大怒,倾全城之力追查我们,届时我们想要再去对付瓦岗寨,就会被官府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全盘谋划:
“我们至今,还没有摸透瓦岗寨的底细,不知道寨中虚实,不知道血宗长老的实力,更不清楚寨内到底藏有多少高手。贸然直接强攻瓦岗寨,风险极大,很可能会吃大亏。”
“可若是放任不管,李锋死了,瓦岗寨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以瓦岗寨与丰彪的勾结,用不了多久,便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李锋,继续在圪塔城作恶,依旧是祸害。”
欧阳新婷闻言,已然领悟几分:“所以,你打算利用丰彪?”
“正是。”涵双目光锐利,“丰彪是瓦岗寨在官府这边的纽带。我们留他一命,不把事情做绝。我们可以借着丰彪,设下圈套,引诱瓦岗寨的大批人手前来圪塔城,将他们主力尽数引出山寨,一网打尽。之后我们再回头,去捣毁瓦岗寨的老巢。”
张晴思索片刻,补充道:“如此一来,丰彪活着,城主丰启便不会立刻掀起大规模的搜捕。只要丰彪不把我们的身份捅出去,官府只会当成角斗门内部仇杀,不会把矛头对准我们。我们便拥有足够的时间布局瓦岗寨。”
叶罗恍然:“原来如此。丰彪这颗棋子,现在还不能丢。”
莫卿沙看向漆黑的远山,神色凝重:“只是这一步,风险不小。丰彪贪生怕死,可他也并非愚笨,若是他察觉到我们的算计,一旦反水,计划便会全盘崩盘。”
涵双微微颔首:“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牢牢控制住丰彪,拿捏住他勾结匪寇的证据。他的把柄握在我们手中,便不敢轻易乱来。”
萧喆沉吟道:“我们得尽快整理李锋书房搜出来的往来密信,把丰彪通匪的证据留存妥当。同时,看管丰彪的地方要选隐秘之处,严防他暗中传递消息给瓦岗寨。”
夜色深沉,三更已过。
角斗门的硝烟渐渐散去。
一场覆灭角斗门的战事已经落幕,但真正的凶险,还在瓦岗山的山林之中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