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青石板铺就的上山长阶,柳涵双一行人踏入青云学院山门的那一刻起,药灵谷一月苦修的经历便如同插上了风翼,顺着学院弟子之间的闲谈碎语飞速扩散开来。
方才在山门值守的两名外院守卫,目送几人走远后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尖还不停比划着:“瞧见没?那就是柳涵双!听说在药灵谷被圣者丰清阳亲自收在炼丹居里手把手点拨整整一个月,还自创出一套适配自身火系本源的叱火术,现在整个中央域年轻修士圈子都在传她的名头呢。”
另一名守卫咋舌咂嘴,倚着长枪压低声音:“何止啊,这几日接连有不少中小型宗门、地方世家的使者,借着四大学院交流大赛要来咱们青云主场观礼的由头,提前驻扎在山脚驿站,天天托人往内院递拜帖、送契约,又是邀她当供奉,又是许诺丰厚修炼资源想收做亲传弟子,恨不得当场把人掳走招揽回去。”
一路向内院居所走去,沿途不断有路过的内院弟子投来打量、艳羡的目光,偶尔还有胆子大些的,借着问路、请教炼药难题的由头凑上前来,隐晦抛出合作邀约,全被柳涵双笑着委婉回绝。
待到寻到平日里常相聚的张晴、张强、叶罗、吒、萧喆几人在林间练功坪扎堆歇息,白世杰与钟离燕也恰好寻过来汇合,众人围着青石石桌坐下休整,萧喆率先撑着下巴打趣起来,指尖轻点柳涵双的肩头:“涵双,现在你可是彻底火遍中央域小辈圈层了,山脚那些宗门使者天天蹲守,我今早去集市采买灵草,还撞见三个世家管事抢着打听你的起居习惯,都想着开出天价拉拢你,真不考虑挑个待遇优厚的落脚?”
张强抬手拍了拍斜挎在后背、粗实厚重的铁棍,腕间攥紧配套的钢制拳套,跟着附和:“是啊,不少宗门给的修炼资源比学院供给还要丰厚,还有专属修炼秘境,换旁人早就心动应下了。”
柳涵双抬手拢了拢耳畔散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丹田火儿轻轻跳动的位置,神情从容笃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眼下没有半分加入任何外部势力的想法。”
叶罗歪头追问:“难不成你就甘心一直在学院按部就班修炼?那些供奉职位可是能省去数年苦修攒资源的功夫。”
“我要打磨自身修为,补齐过往修炼里遗留的短板,还要追查父母当年失踪的踪迹,找赵山河清算旧仇。”柳涵双话音放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执拗,转瞬又恢复平和,“各方势力纠葛盘根错节,一旦缔结契约,一举一动都要受人掣肘,反倒耽误我正事,所有招揽,一概回绝。”
伙伴们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转而聊起即将到来的四大学院交流大赛。
钟离燕掰着手指细数赛事规矩,娓娓向众人讲解:“再过一周,四大古老学院的交流大赛就要在咱们青云外院开赛了,历来规矩都是咱们内院弟子不得下场参赛。一来内院修炼环境、资源配置和外院天差地别,上场比拼纯属降维打击,不给另外三家学院留颜面;二来内院诸多秘境、功法皆是学院核心机密,上场对战极易无意间泄露修炼根基,要守好学院的保密性。”
白世杰接过话头补充:“克斯文长老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你我几人,平日里多去外院炼药堂走动,指点外院学弟学妹打磨炼药技法,争取这次主场作战,在外院炼药赛道多拿下几个名次。”
接下来的几日,柳涵双便定时去往外院炼药堂值守,巧的是一心想借着修炼冲刺武皇境考取内院导师名额的苏敬成,索性逮住机会偷起懒,每每到了炼药堂轮值时辰,便揣着功法典籍晃悠过来,往窗边石凳一坐便不肯起身,冲着柳涵双嬉皮笑脸摆手:“小涵,舅舅要静心参悟突破武皇的关卡,实在抽不出精力带外院这群新手打磨炼药基本功,这堂上课就全权托付给你了,等我境界突破,定然好好答谢你。”
柳涵双无奈摇头,却也知晓小舅舅此番努力是为了长久留在学院庇护自己,便应下代课之事,日日耐心指导外院一众学徒把控火温、搭配灵材、推演丹方。得益于她融合丰清阳传授的丹道经验,再加上天阶神魂带来的极致感知,短短数日便将外院炼药学徒的整体水准拔高不少。
待到交流大赛炼药分项正式开赛,由她亲手指点的两名外院弟子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拿下中等丹师组第二、第三名两个席位,赛场外围顿时响起阵阵喝彩。
赛事落幕散场时,人流熙攘的赛场出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正是当初在药灵谷一同修习的林甜甜,怀里依旧抱着厚厚一沓手抄丹方,看见柳涵双便快步上前拉住她衣袖,满脸疑惑:“涵双!我找你好半天了,怎么整场比赛从头到尾都没看见你上场比试?明明你当初在药灵谷能得到丰清阳圣者单独授课,甚至还有资格被炼药师公会看重招揽,按理说实力远超参赛这些弟子才对。”
柳涵双随口编了说辞,面上笑意自然毫无破绽:“我在学院内部参赛筛选的时候就落败淘汰了,资质平平,只能运气好蹭上药灵谷交流名额罢了,自然没资格站上赛场。”
林甜甜松开攥着对方衣袖的手,嘴上笑着应声,心底却翻涌着满腹猜疑,念头密密麻麻盘旋不休:柳涵双这名号如今在青云学院都传得沸沸扬扬,四面八方前来打探她消息的宗门使者络绎不绝,我身为青华学院的弟子隔着阵营都听得如雷贯耳,可她偏偏不肯上场参赛,难不成真像她口中所说实力普通?倘若她的炼药水准真这般一般,那整个青云学院的底蕴岂不是深到难以想象?还是外界所有传闻都刻意夸大其词了?回想当初同在药灵谷修习的那段时日,我压根没看出她有何等惊才绝艳的表现,实在想不通丰清阳那样的圣者为何偏偏选中她悉心指点。想来必定是存有私交吧,丰清阳本就是青云学院往届毕业的高徒,如今兼任学院客卿长老,看在同门情谊给自家学院后辈开小灶再正常不过。也正是因为炼药底子薄弱,才需要圣者特意耗费一月时间逐一拆解难点教学,不然天赋出众之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细致教导。那些漫天飞舞的夸赞传言,多半是旁人见她得圣者亲授,凭空脑补吹捧出来的。要是真有实打实的本事,怎么会连外院选拔赛都通不过?难不成外界疯传的青云学院藏着神秘内院是真的?可我来青云观赛整整一周,四处闲逛打探,连半点内院的踪迹都没寻到,素来听闻青云最爱刻意制造神秘感大肆吹嘘自身实力,引得大批修士争相报考,以往我遇见的几名青云毕业修士实力也平平无奇,所谓内院十有八九也是凭空造势的噱头罢了。
心底满腹揣测,林甜甜面上并未流露分毫,只当柳涵双确实徒有名头、实力普通,随口寒暄几句赛事趣闻,便挥手各自道别离去。
喧闹的赛场角落,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缩在槐树阴影里,身上套着学院食堂杂役的灰布粗衣,正是化名忠婆婆的影婆婆。她低垂着头,刻意掩盖住突破武皇中阶后悄悄变得紧致些许的肌肤与黑发,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柳涵双的背影,周身一缕细如发丝的阴丝神识始终黏附在柳涵双身上不曾脱离。
自修为借助破障丹突破武皇中阶,欠下赵山河人情必须履约刺杀柳涵双后,她便借着全院通行的杂役身份,日日游走在食堂、各堂口、学员居所之间探查踪迹。这些时日她屡次趁着柳涵双独处时,放出微弱神识试探窥探底细,却次次被对方浑然天成的神魂屏障弹回。她渐渐察觉到,柳涵双近来似乎有意识地在排查院内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员,好几次自己刻意靠近试探,都被对方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惊出一身冷汗。
影婆婆攥紧藏在袖管里干枯的手掌,心底暗自权衡利弊:院内各处皆有学院长老布设的守护禁制与巡逻队定点巡查,贸然动手极易暴露身份,一旦被学院抓获,不仅无法再潜伏,连投奔赵山河的后路都会断掉。唯有学院派发外勤任务、前往野外山林采集灵药之时最为合适,学院高层的防护阵法只覆盖山门以内固定区域,野外路线防守薄弱,正好动用自身幻术演化的禁锢功法,凭空造出封闭幻境空间,要么生擒柳涵双带回复命,要么就地袭杀永绝后患。
打定主意后,她收敛全部杀意,装作弯腰捡拾地上废弃丹渣的模样,继续伪装成迟钝木讷的老杂役,静静等候教务处发布外勤指令。
另一边,走在返回聚集地路上的柳涵双,丹田内的火儿早早透过双魂共生的联系,将那缕阴恻恻、死死尾随不放的神识意念传递过来。天阶神魂铺散开大范围感知,轻而易举捕捉到槐树底下那道杂役身影眼底潜藏的浓烈杀机,只是对方已是武皇中阶修为,以她当下境界正面硬碰并无十足把握。
柳涵双不动声色,脚下步伐看似如常,实则刻意绕开几条人员稀少的偏僻小路,径直走入一处设有外院执事常驻值守、禁制密集的园林廊道——这是影婆婆身为底层杂役,没有通行权限绝对不敢踏入的区域。果不其然,那道尾随的神识在园林边界骤然停滞,犹豫片刻后缓缓撤了回去。
为稳妥起见,柳涵双并未直接去找伙伴汇合,而是调转方向去往内院执事堂,打算将自己察觉的疑点如实上报。素心长老正端坐案前翻阅宗门典籍,见她进门便放下书卷,抬眸温和询问来意。
柳涵双躬身行礼,开门见山发问:“素心长老,我们内院食堂负责打饭干活的忠婆婆,您可熟悉?”
素心长老指尖轻点桌沿,略一回想便应声答道:“哦是她啊,这名老杂役入学院做工快十年了,平日里干活勤恳待人宽厚,院内不少弟子、执事都很敬重她,怎么突然问起此人?”
“近期她总是有意无意绕着我的居所、修炼场地徘徊,时不时用神识隐晦探查我的动向。”柳涵双神色郑重,放缓语气细说缘由,“起初我只当是寻常杂役好奇,并未放在心上,可自从神魂境界突破天阶之后,我的感知愈发敏锐,清清楚楚在她身上捕捉到毫不掩饰的杀意,绝非普通下人那般简单。”
素心长老闻言微微蹙眉,抬手捋了捋鬓边银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又夹杂些许迟疑:“涵双,会不会是你这段时间接连苦修、筹备赛事,精神紧绷产生错觉了?忠婆婆在学院蛰伏多年,履历清白,向来安分守己,从未闹出任何事端。”
“我也暗自宽慰自己或许是错觉,故而迟迟没有上报。”柳涵双垂眸轻叹,“只可惜那股杀机真切刺骨,由不得我大意,只盼真是我多虑了。”
“无妨,既然你郑重提出疑点,学院定然不会敷衍了事。”素心长老神色转为严肃,思索片刻敲定计策,“这样安排,若是短期查不出实质性线索,我们便设下圈套试探一番。我会知会任务堂长老,专门下发野外采集类外勤任务,你带着张晴、张强一众伙伴尽数接取任务外出执行。你们执行任务时刻意留出些许破绽,引诱暗中之人出手,我会派遣暗卫全程暗中尾随观察。倘若数次外出都无人伺机动手,便能彻底打消疑虑;可一旦她按捺不住现身,哼哼,埋伏的人手会第一时间合围,一举将其擒拿归案,绝不姑息。”
“多谢长老周全安排。”柳涵双再度躬身道谢,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这才转身离开执事堂,去往先前相聚的练功坪寻找好友们。
确认暂时摆脱追踪,柳涵双快步赶到练功坪,张晴、张强、叶罗、吒、萧喆几人还未散去,正坐着闲谈赛事见闻。她快步走到众人中间,神色收起往日轻松,压低嗓音郑重开口:“各位,有件事要提醒你们多加留心。平日里在食堂打饭、后勤处领取物资时常碰见的那位忠婆婆,就是总佝偻着背收拾餐厨垃圾的老杂役,你们往后一定要多留意她的行踪与举动。”
萧喆闻言一愣,挑眉问道:“忠婆婆?那个看着手脚不利索、待人还格外和善的老婆婆?平日里还给我们多添过灵米饭菜,看着人畜无害啊。”
“表象皆是伪装。”柳涵双眸光沉凝,指尖轻点地面,“方才我一路从赛场回来,被她用神识暗中尾随许久,心底藏着极强的杀念,只是碍于境界差距,我没有当场戳破对峙,刻意躲进禁制区域才甩开追踪。我已经去执事堂向素心长老报备了她的嫌疑,长老设计让我们承接野外外勤任务设局试探。往后不管是独自出行,还是结伴外出,碰见她都务必提高警惕,切勿放松戒备。”
话音刚落,张强攥了攥手上钢制拳套,后背铁棍随动作轻撞发出闷响,正色表态:“到时候外出执行任务,我守在队伍最前头开路,全程紧盯周遭一切异动,绝不会给那老婆婆可乘之机。”
伙伴们见她神色严肃不似玩笑,纷纷收起嬉闹神色,齐齐点头记在心里,互相低声叮嘱着日后多加提防。
没过多久,学院教务处的传讯锣声接连敲响,一张张镌刻着任务详情的玉牌由巡院弟子分发至各小队驻地。其中一枚标注着深山珍稀灵药采集的外勤任务玉牌,恰好分派到柳涵双所在的组队名录之下。
柳涵双拿起冰凉的任务玉牌端详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玉面上的纹路,心底清楚,配合学院设局试探、直面暗处凶险的契机,已然到来。